太平十三年(1877年)七月初三,北京,乾清宮。
洪天貴福正在批閱各省送來的半年報告,林彩新匆匆走進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低聲稟報,而是跪在御案前,雙手捧著一封電報,聲音有些發澀。
“皇上,安慶急電。翼王病重,太醫說……時日不多了。”
洪天貴福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他沒有接電報,也沒有說話。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蟬鳴。林彩新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過了很久,洪天貴福放下筆,站起身。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備最快的火車。告訴沿途車站,所有車讓道。朕要在明天之前到安慶。”
火車是特備的專列,只有一節車廂。洪天貴福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田野、村莊、河流飛速後退。他一句話也不說。林彩新坐在角落裡,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七歲那年,被林彩新抱著逃到安慶。那時候他發著高燒,迷迷糊糊,只知道哭。是石達開把他從林彩新懷裡接過去,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燒得這麼厲害?快請太醫!”
石達開把他抱在懷裡,親自喂他喝藥。藥苦,他不想喝,石達開就哄他:“貴福乖,喝了藥就不難受了。等你好起來,翼王叔帶你上城牆看打仗。”他喝了藥,靠在石達開懷裡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石達開還在,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守了他一夜。
火車轟隆隆地往南走。洪天貴福閉上眼睛,又想起十歲那年,他第二次去安慶。石達開騎著馬來接他,把他抱上馬背,自己牽著馬走。
“貴福,你又長高了。”
“翼王叔,您也瘦了。”
兩人都笑了。那是他最後一次見石達開騎馬。後來石達開老了,騎不動了,就坐著馬車。再後來,馬車也坐不動了,就躺在藤椅上曬太陽。
火車到南京,換馬車。馬車顛簸,洪天貴福一句話也不說。林彩新坐在旁邊,看著他鬢角的白髮,心裡發酸。皇上才二十九歲,鬢角已經有了白髮。
七月初六,傍晚,安慶。
馬車停在石達開府邸門口。府邸很安靜,門口掛著白燈籠。幾個僕人跪在臺階上,看見洪天貴福下車,伏地痛哭。
洪天貴福沒有停留,大步走進院子。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枝葉茂密,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樹下那把藤椅空著,石達開常常坐在那裡曬太陽,一坐就是半天。洪天貴福看了一眼藤椅,快步走進後堂。
後堂裡瀰漫著藥味。太醫跪在一旁,不敢抬頭。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不成樣子,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頭髮全白了,散在枕頭上。他身上蓋著薄被,手搭在被外,枯瘦如柴。
洪天貴福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那隻手。冰涼,沒有一絲力氣。
“翼王叔,我來了。”
石達開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曾經明亮如炬,如今渾濁了,但看見洪天貴福的一瞬間,有了一絲光。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洪天貴福握緊他的手,聲音有些發哽。“翼王叔,您怎麼病成這樣,也不告訴我?我每年請您去北京,您都不去。您說您喜歡安慶,喜歡長江水,喜歡老槐樹。我就依著您。可您病成這樣,怎麼不讓太醫告訴我?”
石達開看著他,眼神平靜,像當年在城牆上看著他一樣。那時候他七歲,站在死人堆裡,石達開也是這樣看著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欣慰,有期盼。
洪天貴福說:“翼王叔,天國很好。您當年打下來的江山,朕守住了。吉爾吉斯和塔吉克歸了天國。外蒙古設了五個省,聯合艦隊去了歐洲。天鷹二號造出來了,能飛三百里。能在海上起降飛機。法國人答應從馬來亞撤走,馬六甲海峽要歸天國管。日本老實了,印度那邊,英國人快撐不住了。聯合國大會上,我們一呼百應,英國人氣得臉都綠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有些發顫。“翼王叔,您快好起來。我還想帶您去北京看看,看看天國的變化。我還想帶您去南苑看看天鷹二號,看看它怎麼飛的。您答應過我,等天下太平了,您要陪我去看看。”
石達開的眼角滑下一滴淚。他嘴唇動了動,終於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貴福……別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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