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天貴福走到床邊,站定了,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左宗棠。
老人閉著眼睛,臉色蠟黃,嘴唇微微乾裂,被子蓋到胸口,一隻手露在外面。那隻手骨節凸出,手背上青筋明顯。洪天貴福在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握住著。
他發現那隻手比記憶中輕了許多、薄了許多。他想起許多年前,兩人第一次見面——那時候他剛剛收降了左宗棠,對方還留著長辮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進來時腰板挺得筆直,目光裡有一種不服輸的勁頭。那時候他的手掌厚實有力,拍桌子的聲音能把茶碗震起來。
可是現在,那隻手只剩下薄薄一層的皮裹著骨頭。
洪天貴福握著那隻手,愣愣出神。
看著這位老人,他有懊悔,昨天不應該讓他飲酒的。
他有愧疚,這次五年規劃,都是這位老人全程盯著。
他有佩服,是這位老人陪伴了他十幾年。
但是這個老人很稱職,曾經的歷史上,他收復疆土。維護國家統一。
現在,他幾十年如一日,默默付出,皇帝錯了,他據理力爭,毫不退讓,可敬可佩。
不知過了多久,那隻手輕輕動了一下。
左宗棠睜開了眼睛。
他先是看到了床頂的帳幔,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到了坐在床邊的洪天貴福。老人的目光從茫然變成了驚訝,隨即又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平靜。
“陛下……您怎麼來了……”
洪天貴福回過神,聲音有些發澀:“左公,你感覺如何?哪裡不舒服?太醫——”
左宗棠低聲阻止到,“陛下,不必如此,老臣年紀大了,早就知道有這一天。不怪陛下,昨天老臣高興,貪杯了,如果這次五年規劃完成,國家必定昌盛。”
“左公,別說喪氣話,朕還等著你的下個五年規劃呢,左公要食言否?”
“哈哈哈,陛下真是會用人啊,老臣這麼大年紀,還不能安享晚年了。”左宗棠笑的再不復曾經的爽朗。
洪天貴福微笑著說,“左公,還不能,只給你兩天休息,那麼多事情等著你呢。五年,在幹五年,朕一定讓你安享晚年。左公可敢應下?”
左宗棠也微微一笑說道,“有何不敢,陛下就等著老臣吧。陛下趕快回宮吧,國家大事不可怠。”
洪天貴福點頭,“好,我聽左公的,我在宮裡等著,左公莫要食言。”
洪天貴福鬆開他的手,站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躲避什麼。當他跨過門檻的那一剎那,眼淚終於滑落下來,滴在門前的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跡。
門外,曾紀澤正候在廊下,看到皇帝出來,剛要開口,目光不經意間掠過洪天貴福的側臉——他看到了那湧出來的眼淚。曾紀澤趕緊喊到,他重重地躬下身去:“恭送皇上。”
府門外,所有等候的大臣齊刷刷躬身行禮:“恭送皇上。”
腳步聲遠去,馬車聲也漸漸遠了。
左宗棠的臥室裡重新安靜下來。老人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帳幔,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想說些什麼,又像是在默唸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模糊得幾乎聽不清:“願國家昌盛……人民安康……”
他又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陛下……保重,老臣食言了……”
窗外,開始飄雪了。細小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幕中緩緩落下,落在屋簷上、樹梢上、青石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