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攔住他們的是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路中間，手裡端著一碗酒。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睛看著林雲舟，但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新郎官，”他說，聲音平板得像在唸一份檔案，“喝了這碗酒再走。”
林雲舟騎在馬上，低頭看著那碗酒。酒是白的，碗是粗陶碗，碗沿缺了一個小口。他伸手去接，男人的手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這酒叫什麼？”男人問。
林雲舟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叫忘川。”男人自己回答了，然後把碗往前遞了遞，“喝了就忘，忘了就走。”
林雲舟的手指碰到碗壁，酒是涼的，涼得像井水，他把碗湊到嘴邊抿了一口——不是酒，是水，涼的、沒有味道的水，男人看著他喝完，點了點頭，側身讓開路，林雲舟把碗遞回去的時候注意到，碗裡剩下的水面上，映著自己的臉，但那臉看起來不像他，像另一個人。
馬繼續往前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又一個人攔在路中間，這次是個老太太，穿著藏青色的斜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一盤糕點，糕點是紅的，圓形的，上面印著喜字，但喜字的筆畫是斷開的，像是被人故意切斷了。
“新郎官，”老太太說，聲音幹得像曬了很久的木頭，“吃塊糕再走。”
林雲舟伸手拿了一塊，糕很硬，捏在手裡像捏著一塊石頭。
“這糕叫什麼？”他學聰明了，先問。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叫離鄉。”她說，“吃了就離，離了不回。”
林雲舟把糕放進嘴裡，沒有味道，像嚼著一團麵粉，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老太太看著他吃完，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馬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林雲舟看見她的袖口彆著一朵白紙花，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接下來是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遞過來一根菸，說“這叫上路煙，抽了就走遠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遞過來一塊糖，說“這叫含恨糖，化了就散了”；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遞過來一條紅繩，說“這叫牽魂線，繫上就回不了頭”。
每一樣東西林雲舟都接了，都嚐了，都收了。煙沒點著，糖含在嘴裡化不開，紅繩系在手腕上勒得發疼，每個人都是面無表情，每個人的袖口都彆著白紙花，每個人說的話都指向同一個意思——往前走，別回頭，回不來了。
紀零走在轎子旁邊，看著林雲舟被那些人一個一個攔住，一個一個遞東西，一個一個問話，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跟上去，戴帽子的男人忽然開口：“伴郎不用跟那麼緊，走慢些。”
紀零轉頭看他，男人的帽簷還是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聲音裡沒有之前那種催促的意思，反而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可以離開隊伍？”紀零問。
“伴郎伴娘可以。”男人說，“新郎不行。”
紀零皺了皺眉，看了白陌塵一眼。白陌塵微微點了下頭，往路邊靠了靠，給那些攔路的人讓出空間，柯瑾和程雨也跟著退到路邊，看著林雲舟被那些人圍在中間。
第六個人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淡粉色的旗袍，站在路中間，手裡捧著一個盒子。盒子是木頭的，巴掌大，上面雕著花，但雕的不是鴛鴦牡丹，是菊花和蝴蝶，她走到馬前，把盒子舉起來。
“新郎官，”她說，“開啟看看。”
林雲舟接過盒子，開啟。裡面是一面小鏡子，銅的，邊緣發黑，照出來的人影模糊不清，他看見自己的臉在鏡子裡，喜服的紅被銅鏡映成暗褐色，臉是白的，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影子。
“這是什麼？”他問。
“叫照面。”女人說，“照一照，看看你還認不認得自己。”
林雲舟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看了三秒，那張臉是他，又不是他。是他，但穿著別人的衣服，站在別人的馬上，去娶別人的新娘。他把鏡子合上，遞回去，女人接過盒子，側身讓開。
馬繼續往前走，林雲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紅繩，勒得越來越緊，皮膚下面己經泛起一圈白印，他想把它解開，但繩結系得太緊，指甲摳不進去。
第七個人，第八個人，第九個人。一個比一個多，一個比一個密集。有人遞過來一把梳子，說“梳一梳，梳斷前世”；有人遞過來一把剪刀，說“剪一剪，剪斷來路”；有人遞過來一個鈴鐺，說“搖一搖，聽聽誰在叫你”。林雲舟都接了，都接了之後那些人就側身讓開，面無表情，一句話不多說。
紀零走在路邊，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來，一個接一個地走，他們的表情都一樣，動作都一樣，說的話雖然不同，但意思都一，他試著往前走了幾步，想離林雲舟近一點，但每次他一靠近，就有一個“親戚”或“賓客”無聲地擋在他面前，不推不搡，只是站著，擋著，他換了個方向，又被擋住，那些人不想讓他靠近林雲舟，但也不攔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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