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瑾跟在他後面，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看著白陌塵的後腦勺，看著那些紫灰色的頭髮在燭光裡微微發亮，又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白陌塵。
“他是不是……”柯瑾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睡著了？”
白陌塵沒回答，他盯著那個男人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撥開了珠簾，珠子碰撞的聲音在房間裡響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應和著，也響了幾聲，珠簾分開，那個男人的臉終於露了出來。
五官端正，皮膚蒼白，嘴唇上沒有血色，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起來不像睡著了，也不像昏迷了，更像是一尊被精心擺放在這裡的蠟像——每一處都像活人，但沒有一處是活的，他的領口彆著一枚白玉如意，燭光照在上面，泛著溫潤的光。
白陌塵盯著那枚白玉如意看了兩秒。他見過這東西，在陳德厚的領口上，那是陳德厚別了一整天的白玉如意，兒子生前送他的生日禮物，現在它別在這個男人身上，白陌塵的目光從白玉如意移到男人的臉上，看了很久，那張臉和陳德厚有幾分相似，但年輕得多——年輕到不再年輕了，停在了一個不會再老去的年紀。
柯瑾站在白陌塵身後，聲音有點發顫：“他到底是誰啊？”
白陌塵沒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了，椅子上的男人穿著深紅色的袍子，和林雲舟身上那件喜服的紅色只差一個色度——一件是正紅，一件是深紅，一件是給活人穿的，一件是給死人穿的。
“他是陳明歸。”白陌塵說。
柯瑾的臉色白了一度。他看了看椅子上的男人，又看了看房間裡的紅燭、紅紗、紅被褥、紅喜字，忽然明白了這個房間是什麼地方——是婚房，但不是給活人準備的婚房。那些蠟燭、那些花、那些供品，不是擺在床頭助興的，是擺在靈前祭奠的，那兩盞印著金色“囍”字的燈籠，照著的是一個再也醒不過來的人。
“他……他死了？”柯瑾的聲音很小。
白陌塵沒說話，但答案己經很明顯了。椅子上的人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活人該有的一切動靜，他就那麼坐在那裡，穿著深紅色的袍子，等著一個他永遠沒法完成的婚禮。
柯瑾站在珠簾旁邊，覺得後脖頸一陣一陣地發涼，他想往後退，但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他看著椅子上那張蒼白的臉，那張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死了的人，更像一個在等什麼的人。他不知道他在等什麼，是等新娘，還是等那一聲“夫妻對拜”，還是等某個早就過了的時辰。
白陌塵放下珠簾，珠子在他身後輕輕碰撞，聲音漸漸安靜下來，他轉過身，看向房間西周——那些紅燭還在燃著，火苗穩穩的，不跳不晃，像是有人剛剛點上的，又像是從來就沒有滅過，兩側案几上的花瓶裡，白色的花瓣在燭光裡泛著微微的熒光，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還帶著露水。
整個房間都在等，蠟燭在等，珠簾在等，婚床在等，紅紗幔在等，等一個不會來的人，等一場完不成的婚禮。
柯瑾聽完白陌塵的話，臉色白得像牆上的紙。他又看了一眼珠簾後面那個穿著深紅袍子的身影，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們得告訴林雲舟。”柯瑾的聲音有點啞，“他都不知道陳明歸是誰，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個死人。”
白陌塵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
柯瑾轉身往門口走去，腳步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來就不敢走了，他走到那扇門前，伸手一拉——門紋絲不動，他又拉了一下，還是不動，他換了個方向往裡推，門板像是被焊死在牆裡一樣，連晃都不晃一下。
“怎麼還是打不開？”他回頭問。
白陌塵走過來，伸手試了一下，門確實打不開，不是從外面鎖上的那種打不開，而是這扇門好像從來就沒有被開啟過，它和牆壁是一體的，門只是一個畫上去的形狀。
白陌塵退後一步，右手抬起來，紫灰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湧出來，像水流一樣匯聚到他的手指間，然後拉長，塑形，凝固。那把鐮刀出現在他手中的時候，房間裡的燭火猛地矮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刀刃是灰白色的，不反光，不折射，它立在那裡，像一扇通往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的門。柄部的暗紫色紋路里，有什麼東西在低低地嘶鳴，聲音很小，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風聲。
柯瑾往旁邊讓了兩步，不是害怕，是那柄鐮刀出現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站得太近會礙事。
白陌塵舉起鐮刀，刀尖對準門板與門框之間的縫隙，輕輕劃了下去，灰白色的刃口碰到木頭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沒有木屑飛濺，沒有刀刃切入物體的質感，鐮刀像是劃過了空氣，那扇門紋絲不動，連一道劃痕都沒有留下。
白陌塵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又劃了一下，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氣，刀尖從門板上劃過，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那扇門還是那扇門，完整的，緊閉的，像在嘲笑他。
白陌塵把鐮刀收回來，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冥月的刀刃能切開大多數魔法護盾、能量屏障，甚至能對不朽特性造成壓制和損傷，但它切不開這扇門，不是因為它不夠鋒利，而是因為這扇門不是門，它是一堵畫了門形狀的牆，或者是一個被規則鎖死的出口——副本不允許他們從這裡出去，所以任何力量都無法開啟它。
“打不開。”白陌塵說，聲音很淡，但柯瑾聽出了那兩個字底下的東西——不是無力，是確認，確認了他們被困在這裡，確認了這個房間不允許他們帶著“陳明歸己經死了”這個訊息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