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擋住了他的路,那些孩子立馬西散逃開,那中年男人喝多了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眼珠子佈滿了血絲,嘴角掛著笑,那種喝了酒之後什麼都不在乎的笑。他推了林雲舟一把,力氣不大,但林雲舟被綁著手,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撞上身後的桌子,男人笑了,笑得很響,笑聲在宴席上空炸開,像一隻被人掐住脖子的鵝。
“新郎子也太無力了點,”男人打趣道,聲音很大,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和女人一樣,一推就倒。”
旁邊的幾個男人跟著笑了起來,笑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被驚動的烏鴉,另一個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穿著深藍色的長衫,袖口彆著白紙花,臉上帶著那種油膩的、讓人不舒服的笑,他沒有推林雲舟,他走到沈墨鳶面前,伸出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沈墨鳶沒有退,甚至沒有晃,她站在那裡,像一堵牆,一堵己經不存在的、被人推倒過很多次但還在那裡站著的牆。
男人笑了,搓了搓手,回頭看了一眼剛才推林雲舟的中年人:“就是說,新娘一點人情味都沒有,”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真是便宜那小子了,要不然……”
他沒有說完,但他的手做了一個動作——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另一根手指穿過去,進進出出,中年男人看懂了,嘿嘿笑了兩聲,酒氣從他嘴裡噴出來,燻得旁邊的賓客都皺了皺眉:“想快活一下?”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噁心的興奮:“可以啊。”
林雲舟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血絲,一條一條的,從瞳孔邊緣向外蔓延,像乾涸的河床,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次沒有人推他,他走到沈墨鳶身邊,站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她。
中年男人的臉湊近了,酒氣噴在林雲舟臉上,酸臭的,混著劣質白酒的辛辣。他的眼珠子佈滿了血絲,嘴角咧著,露出一排被煙燻黃的牙:“怎麼?”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噁心的親暱,“陳明歸,你的女人不能讓哥幾個爽一下嗎?是忘記以前和哥幾個在一塊的日子了嗎?”
林雲舟不知道他說的什麼日子,不知道陳明歸生前和這些人有過怎樣的交情,他只知道沈墨鳶曾經幫助過他,在午夜咖啡廳的副本里,林雲舟第一次見沈墨鳶的樣子,己經那些沈墨鳶經常幫助自己把時滯之聽的那些副作用去掉的樣子。
那些樣子在他被時滯之聽磨掉的那些記憶碎片裡,像一塊被沙子埋住的玻璃,看不清楚,但還在,還在反光。即使她現在變成這個樣子,即使她穿著死人的嫁衣,即使她不再有那雙冰藍和薰衣草紫的異色瞳,即使她不認識他、不記得他、甚至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有對他說過——他也不能讓她受到傷害。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於恩情還是出於可憐,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應該保護她,必須保護她,像她曾經在午夜咖啡廳裡、在那些他記不清的細節裡、在他被磨損的記憶深處,幫助過他一樣。
就在這時,他又看見她了,另一個沈墨鳶,站在人群邊緣,站在火把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穿著那件一模一樣的嫁衣,梳著一模一樣的髮髻,戴著一模一樣的金簪。但她的眼睛是活的,左眼冰藍,右眼薰衣草紫,亮得像兩顆不同顏色的星星,在青白色的冷焰裡跳動著,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反覆地動著,像一張被按了靜音的唱片,林雲舟盯著她的嘴型,看了兩遍,三遍,終於讀懂了——
別管我,別管這個我。
她在搖頭,搖得很用力,金簪上的蓮花在燭光裡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她在讓他走,讓他不要管她,不要管這個穿著嫁衣的、己經沒有靈魂的、只剩一副軀殼的她。林雲舟看著她,看著那張和他身前這個沈墨鳶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的異色瞳。他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不知道哪個是幻象,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讓他走,他只知道他不能走,不能不管,不能再讓她一個人。
林雲舟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很短,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穩住了,他不知道那個笑是給那個中年男人的,還是給沈墨鳶的,還是給自己的,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也許只是他在告訴所有人——
他不在乎了,不在乎陳明歸和這些人以前有什麼交情,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替身,不在乎這場婚禮會把他帶去哪裡。他站在那裡,被綁著雙手,被那些喝醉了的男人盯著,他沒有走,沒有退,沒有閉上眼睛,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沈墨鳶前面,像一個早就該倒下去但還在撐著的人,像一個不知道該去哪裡但至少知道不能往後退的人。
中年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酒意還掛在臉上,紅得像煮熟的蝦,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憤怒,是被人當眾下了面子的那種惱羞成怒,他甩了甩手,像是在活動筋骨,又像是在給誰看,“看來你是不打算讓開了。”他的聲音壓低了,低得只有周圍幾個人能聽見,帶著一種陰惻惻的、威脅的意味,“沒關係,我們會讓你主動讓開的。”
他的拳頭揮過來了。不是很快,但很沉,帶著酒氣和一股長期積攢的、無處發洩的戾氣,林雲舟下意識側身想躲——他躲不開,手被綁著,身後是沈墨鳶,他不能退。他只能硬接,他繃緊了肩膀,閉上眼睛——
拳頭沒有落下來。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枯瘦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掐進中年男人手上的肉裡時,像五根釘子同時扎進去,中年男人慘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被掐住了喉嚨,整個人僵在那裡,拳頭還舉在半空中,像一尊被人按了暫停鍵的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