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鳶走後,那道門開了,不是傳送門廣場上那種巨大的、環形的、漩渦旋轉的門,是一道很小的、窄窄的、只能容一人透過的光門,立在洞房的門口,像一道被裁開的傷口,邊緣發著淡藍色的、冷冷的、像眼淚一樣的光。
紀零第一個走了出去,白陌塵跟在後面,然後是程雨,柯瑾走在最後,他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洞房還在,紅燭還在燃,珠簾還在晃,婚床上的被褥還是鋪得整整齊齊,但那件正紅色的喜服己經不在了,被沈墨鳶帶走了。那枚戒指也不在了,被沈墨鳶放在了喜服的胸口位置,壓在那顆曾經為她跳動過的心臟上方。房間空了,像一個被人掏空了內臟的、只剩下骨架的、還在呼吸但己經沒有生命了的軀殼。
光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沒有聲音,沒有徵兆,只是淡藍色的光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熄滅,像一盞被慢慢擰暗的燈。最後一點光滅了,他們站在了時滯之都的傳送門廣場上。青石板地面,灰白色的天光,遠處鐘樓的輪廓在薄霧裡若隱若現,霓虹的光影在白日里變得溫柔,拖出長長的、緩慢的尾巴。風從廣場上吹過來,帶著時滯之都特有的、延遲的喧囂——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哭。
廣場上好多人,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等著副本結果的人,都是等著自己的朋友、隊友、愛人從那扇巨大的環形傳送門裡走出來的人。他們看見紀零了,看見白陌塵了,看見程雨和柯瑾了。他們看見了他們西個,然後他們的目光越過了他們西個,往他們身後望去。往那扇己經關上了的、什麼都沒有的、只有空氣和風的光門曾經存在過的地方望去。他們在找林雲舟。銀白色的中長髮,紅粉色的眸子,冷白的皮膚,總是安靜的、站在人群邊緣的、像一株不會開花的樹一樣的人。
光門關了,沒有第五個人走出來。
廣場上的喧鬧聲像被一刀切斷了,安靜得能聽見風從鐘樓那邊吹過來的聲音。那些目光還釘在紀零身後的空地上,釘在那扇己經不存在的門上,釘在那個沒有出現的人本該出現的位置上。一個年輕的男孩從人群裡跑出來,扎馬尾的女生跟在他後面,眼眶己經紅了。男孩跑到紀零面前,停下來,喘著氣,嘴唇在抖。
“紀零,”他的聲音在發抖,每個字都在抖,像一片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葉子,“舟哥怎麼沒回來?”
紀零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他看著那個男孩的臉,看著那雙焦急的、害怕的、己經猜到了答案但還在等一個奇蹟的眼睛。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他還在後面”,想說“他馬上就出來”,想說“你別擔心,他可是位面者”。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那些話卡在那裡,變成了一聲很輕的、像被踩碎的枯葉一樣的氣音。
白陌塵看了紀零一眼。紀零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掌心裡還攥著那枚銀白色的掛件和沈墨鳶的眼淚,攥得指節泛白,攥得指甲嵌進肉裡。他的嘴唇還在抖,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白陌塵收回目光,看著那個男孩,看著那雙快要碎掉的眼睛。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塊被磨光了所有稜角的石頭,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在副本里犧牲了。”
男孩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在流,無聲無息地,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扎馬尾的女生站在他身後,捂著嘴,肩膀在抖,眼睛紅得像那件嫁衣上的並蒂蓮。
廣場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了,聲音不大,但很多,像一群被驚動的蜜蜂,嗡嗡嗡地,在空氣裡震動著。“舟哥死了……”“不可能吧,他可是位面者……”“嫁於東風那個副本?那不是A+嗎……”“五個人只回來了西個……”“林雲舟啊,那個林雲舟……”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淹沒了紀零,淹沒了白陌塵,淹沒了程雨和柯瑾。
紀零站在那裡,被那些聲音圍著,被那些目光盯著,被那個男孩無聲的眼淚泡著,他沒有走,沒有躲,沒有閉上眼睛,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掌心裡那滴沈墨鳶的眼淚,和那枚銀白色的、新月狀的、邊緣嵌進了他肉裡的掛件。
柯瑾往前邁了一步不停解釋:“林雲舟的死是有意義的,那個隱藏結局叫“此生為你落幕”,不是為了煽情,是真的。”他的聲音剛冒出來,就被那些嗡嗡的、潮水一樣的議論聲淹沒了,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大海,咚的一聲,連水花都沒濺起來。
沒有人聽他說話,所有人都在哭,都在嘆氣,都在搖頭,都在說“不可能”“怎麼會”“舟哥不是位面者嗎”,扎馬尾的女生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喘不上氣,那個男孩站在紀零面前,眼淚還在流,無聲無息的,像兩條幹涸不了的河。
“大家聽我說——”柯瑾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但更大的是那些哭聲、議論聲、嘆息聲,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把他的聲音彈回來,彈得他耳朵嗡嗡響。他的眼眶又紅了,但他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紀零伸出手,攔住了柯瑾。動作很輕,只是把手臂橫在他身前,像一根欄杆,擋住了他想要往前衝的身體。柯瑾轉過頭看著紀零,紀零沒有看他,紫藍色的眸子看著廣場上那些人,看著那些哭著、喊著、搖著頭的、像被一場暴風雨打散了的、亂七八糟的人。
“安靜。”紀零說。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哭聲還在,議論還在,那些嗡嗡嗡的聲音還在,像一群停不下來的蒼蠅,紀零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在胸腔裡,壓得肋骨發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