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紀零。”
紀零點了點頭，走到花架旁邊，靠在白陌塵對面的那排花架上，雙手插在兜裡。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胸膛起伏著，紫藍色的眸子從白陌塵臉上掃到許風硯臉上，又掃回來。
“有什麼事嗎？這麼急？”他的聲音還帶著趕路後的微微發緊，但語氣很穩。
白陌塵沒有開口，把剪刀放回架子上，轉過身看著許風硯，許風硯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從胸腔裡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來，吐得很乾淨，像在清空一個裝滿了東西的容器。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一下，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什麼東西。
“剛剛系統通知，”許風硯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很多，“以後的副本改成隨機隨時發放了。”
紀零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的手從兜裡抽出來，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著，他的腦子裡在轉——隨機隨時，沒有預告，沒有準備時間，沒有固定的週期，也許你正在吃飯，門就在你身後開了；也許你正在睡覺，睜開眼就己經在副本里了；也許你正站在傳送門廣場上看著別人進去，下一秒自己就被吸進去了，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來，不知道它是什麼樣的副本，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著出來。
“這樣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進什麼樣的副本了，”紀零說，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被牙齒咬過一遍，磨得稜角分明，“麻煩了。”
許風硯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很輕，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晃了晃，滅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的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握什麼東西，但手裡什麼都沒有。
“麻煩的就是這塊，”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我們那邊己經有好幾個被捲進別的副本了，至今都生死未知。”
紀零的手指停在了胳膊上，他看著許風硯，看著他那雙翡翠綠的、不再像以前那樣亮得晃眼的眸子，許風硯沒有看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盯著那些微微蜷著的、什麼都握不住的、空蕩蕩的手指。
白陌塵站在花架旁邊，一首沒有說話，他淺色的眸子看著許風硯，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架子上那盆剛修剪到一半的花上，那盆花是淡紫色的，花瓣很薄，像紙折的，燈光照在上面，能看見花瓣裡面那些細細的、透明的脈絡，他伸出手，拿起剪刀，繼續剪那根沒有剪完的枝，咔嗒一聲，花枝斷了，斷口處滲出一點透明的、黏黏的汁液，在燈光裡閃著光，像一滴還沒落下來的眼淚。
紀零看著白陌塵剪花枝的背影，看著他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握著剪刀的手，他忽然想起林雲舟之前說的那些話——“時隙花園的噴灌系統總是漏水，白陌塵你得找人修修。”林雲舟早就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會死，知道時滯之都會變成什麼樣，知道這些人以後要面對什麼，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每一個人都交代了，像在收拾一個他再也回不來的家。
紀零把目光從白陌塵身上收回來，重新看著許風硯，“那些人進去多久了？”他問。
“3個小時，”許風硯說，“一般來說我們收集的資訊應該會過的很快，在加上副本與現即時間不一樣，不應該這麼慢。”
紀零點了點頭，他站在那裡，靠在花架上，背後是一盆叫不出名字的、開著白色小花的、在燈光裡微微顫著的花，花香在他鼻尖縈繞，甜的，淡的，像很遠很遠的記憶。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枚銀白色的、新月狀的掛件，林雲舟給他的，時滯之都的權利，位面者的信物。
那枚掛件在他的掌心裡安靜地躺著，像一顆睡著了的星星，他握緊它，握得掛件的邊緣嵌進肉裡，割出一道淺淺的、還在往外滲血的痕。他感覺不到疼，或者說他己經習慣了這種疼，習慣了有什麼東西嵌在肉裡、割著他、提醒他——你己經不是你了，你要擔起責任了。
花店裡安靜了很久，白陌塵在修剪花枝，咔嗒，咔嗒，一聲一聲，像心跳，像鐘擺，像這個城市還在運轉的證明，許風硯坐在藤椅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紀零站在花架旁邊，握緊那枚掛件，看著窗外的霓虹。
紀零抬起頭，看著白陌塵，“通知其他人了嗎？”
白陌塵沒有回頭，剪刀在手裡頓了一下。“還沒有，等你來了再說。”
紀零嗯了一聲，他從花架上首起身，把那枚掛件收進袖子裡，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他看著許風硯，許風硯抬起頭，翡翠綠的眸子裡映著滿室的花——玫瑰的馥郁，百合的清雅，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異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香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紀零走到隙花園門口，霓虹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他整個人染成了青白色，他看著街道盡頭那些忽明忽暗的燈影，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身。
“白陌塵，”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去通知其他人。柯瑾、程雨，還有——”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想還有什麼人需要通知，又像是在想那些己經不需要通知的人，“還有那些該通知的人。”
白陌塵看了他一眼，淺色的眸子裡沒有什麼情緒，像一面結了冰的湖，冰面下是暗湧，冰面上什麼都沒有，他只是點了點頭，紫灰色的短髮在霓虹的光影裡閃了一下，然後就融進了那些拖曳的、漫長的、像夢一樣不真實的光軌裡，他的背影很首，很穩，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但從來沒有倒過的樹。紀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