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的手指動了一下，這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站在她旁邊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紀零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在手術服的衣角上捻了一下，然後鬆開，然後握成了一個拳頭，拳頭的骨節發白，像一個正在跟自己的手做鬥爭的人。
柯瑾站在程雨左邊，他看到了那根手指的動作，他的目光從那張紙上移開，飛快地看了程雨一眼，又飛快地移開，像被燙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看著紀零。
紀零沒有看他，紀零正在看那張平面圖的最後一頁，那頁紙的背面有一行小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用鉛筆寫的，力道很輕，像怕被人發現：西號樓三樓，別住。
他沒有把這一頁翻給任何人看。他把紙張摺好，放回桌面上，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摺痕都對齊了才壓下去，像在處理一份需要歸檔的重要檔案。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校長。
“302，”他說，“我們住302。”
張校長的笑容終於動了一下——不是消失，也不是擴大，而是扭曲了極其微小的一瞬，像一張照片在被人抽走的瞬間產生的那個模糊的、撕裂的幀，那個變化太快了，快到正常人根本捕捉不到，但紀零捕捉到了。
“302，”張校長重複了一遍，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滾了一圈，然後吐出來，“好，302。”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黃銅的，繫著一塊塑膠牌，牌上寫著“302”。他把鑰匙放在桌面上，推過來，鑰匙在桌面上滑行時發出一種很鈍的摩擦聲，像什麼東西在砂紙上拖過去。
“這是你們宿舍的鑰匙，”他說，“只有一把，不要弄丟了，這裡沒有備用的。”
紀零拿起鑰匙，黃銅的表面有一些細小的劃痕，不是新的，是被很多人握過之後留下的痕跡，鑰匙齒的形狀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個配鑰匙的攤子都能配出來，但紀零知道，這把鑰匙打不開任何其他鎖，也配不出第二把，這個地方的邏輯不是這樣的——這裡的“唯一”就是字面意義上的唯一，沒有備用，沒有副本，沒有B計劃。
他把鑰匙放進了褲兜裡，和那個隨身碟放在一起。金屬碰金屬，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像兩根針碰了一下。
張校長看著他把鑰匙收好，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另外三個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在確認什麼——確認他們看到了，確認他們記住了，確認他們知道這把鑰匙意味著什麼。
“好了，”他說，聲音忽然變輕了，輕到像在自言自語，“報到手續辦完了，下午三點操場集合，你們的班主任要見你們。”
他低下頭，開始翻桌上的一份檔案，不再看他們，那個動作很乾脆，乾脆到不像一個“結束語”，更像一個“刪除”——你們己經被從我這裡移除了，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了門口，還是那個姿勢，側身，右手扶著門框，左手垂在身側，像一尊被擺放在門邊的雕塑。
“走吧，”她說，“我帶你們去宿舍。”
紀零轉身往外走，程雨跟在後面，柯瑾跟在程雨後面，白陌塵走在最後。西個人從校長辦公室魚貫而出，像一隊從洞穴裡走出來的動物，腳步很輕，呼吸也很輕，沒有人說話。
走廊裡的日光燈還是嗡嗡地響著，光線還是那種將明未明的昏黃色，但不知道為什麼，走廊看起來比來的時候長了一些——不是紀零計算出的那種長度變化，是一種更首覺的、更本能的感覺，像這條走廊在他們待在校長辦公室裡的這段時間裡，悄悄生長了一小截，像一根藤蔓朝著黑暗的方向伸出了一寸。
女孩走在最前面，腳步的節奏和來時一模一樣，不快不慢，像節拍器。
紀零看著她的背影，藍白拼色的校服在她身上晃盪著，肩膀處的縫線歪了，右邊的袖子比左邊的長出一小截，但穿著的人似乎從來沒有注意到——或者注意了，但不在乎，或者在乎了，但改變不了任何事。
“你們運氣不錯，”女孩頭也沒回地說，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像一條被風吹散的絲線，“張校長不是每次都讓人先選宿舍的。上次那批——”
她停了一下。只是一個極短的停頓，短到幾乎算不上停頓，像一個音符在樂譜上被標記了一個休止符，但那個休止符的時值太短了，短到演奏者幾乎不需要停下來，只需要在心裡知道這裡有一個停頓就夠了。
“沒什麼，”她說，“到了。”
三號樓到了。玻璃門上貼滿了紙，從裡面貼的，從外面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透過紙背透出來的模糊字跡，像無數個人在門的另一面寫了無數張紙條，貼了一層又一層，貼到把整扇門都糊死了。
女孩在門口停下來，沒有進去。
“三號樓，三樓，302，”她把房間號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什麼，“走廊盡頭有公用衛生間，熱水供應時間是晚上六點到十點，過了十點只有冷水，熄燈時間是十一點，熄燈後不要發出聲音，不要下床，不要開門。”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是一樣的，但紀零注意到，她在說“不要開門”三個字的時候，聲音的音量沒有任何變化，但音質變了——變得更幹了，像一塊被擰乾了水的布，所有的水分都被擠掉了，只剩下粗糙的纖維和布料之間摩擦時發出的那種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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