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零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講臺上那個黑色長裙的身影，看著那道寶藍色的卷草紋刺繡在她微微側身時流動的光澤，看著那幾縷紫色挑染在暖黃色燈光下偶爾閃過的光點，看著那粒猩紅色的光點在她紫藍色的瞳孔深處安靜地燃燒著，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她站在講臺後面，黑色長裙的裙襬安靜地垂落在腳踝處，像一尊被夜色澆鑄的雕塑。那雙紫藍色的眼睛從全班同學的臉上緩緩掃過，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變得稠了幾分。她微微抬起下頜，那道矜貴的弧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鋒利。
“My name is Lytes.”
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音節都像被冰水洗過，乾淨，冷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Lytes，萊特斯。她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沒有任何變化——名字對她來說似乎只是一個代號，和她裙襬上那些流動的卷草紋一樣，是她的一部分，但不是她的全部。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被恐嚇出來的，是資訊正在被大腦處理時產生的短暫空白——萊特斯，這個名字是真是假？是她的本名還是在這個副本里使用的代號？名字裡有沒有藏著什麼規則或者陷阱？
沒有人來得及想完這些問題，因為一個聲音從教室中間的位置響了起來。
“你能不能說中文？我聽不懂英文。”
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教室裡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個方向聚了過去——二三十歲的青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面容普通，普通到放到人群裡三秒鐘就會找不到的那種普通。他的表情裡帶著一種不耐煩，不是故意的挑釁，更像是真的沒聽懂、真的覺得麻煩、真的覺得你應該遷就我一下的那種理所當然的不耐煩。
萊特斯的目光移了過去。
很慢，慢到教室裡的每一個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視線從黑板的左側移到了教室中央，像一束聚光燈在舞臺上緩緩平移，最終落在了那個青年身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嘴角還是那抹似有若無的笑，眼尾還是那個微微上挑的弧度，眼下的淚痣在燈光下還是那一點妖冶的黑。但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她的表情變了，是她周圍的空氣變了，變得緊了，變得冷了，變得像暴風雨來臨前那幾秒鐘的、令人汗毛豎起的絕對靜止。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那個青年，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她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如果不是一首在盯著她的手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講臺邊緣輕輕一點，像鋼琴家在琴鍵上落下了一個極輕的音符。
一朵白色的薔薇出現在那個青年的胳膊上。
不是從空中掉下來的，不是從衣服里長出來的，它就是突然出現了，像原本就一首在那裡，只是剛才被什麼東西遮住了，現在遮住它的東西被拿掉了。薔薇的花瓣是純白色的，白得發光，白得刺眼，白得不像一朵真的花——但它真的是真的，因為花瓣上有細小的紋理，花瓣的邊緣有一滴極細的露珠，花瓣下面連著一小截綠色的花萼，花萼上還有細密的絨毛。
那些細節不重要，重要的是，薔薇的根莖正緊緊地纏繞著那個青年的小臂，白色的根鬚像無數根細針一樣刺進了他的皮膚，刺進了他的肌肉，刺進了他的骨骼。那個青年的臉在零點幾秒內從“不耐煩”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驚恐”，最後定格在“痛苦”上——嘴巴大張，但沒有聲音發出來，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來，有什麼東西把他的聲音掐死在了喉嚨裡，像掐滅一根還沒燃盡的菸頭。
然後薔薇的花瓣收了一下。
不是合攏，是收緊，像一隻握緊了拳頭的手，那一刻，那個青年的整條小臂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骨裂的脆響，是更悶的、更溼的聲音，像一截樹枝被生生掰斷，斷口處還連著幾縷沒有斷乾淨的纖維。那聲音很小，但在這間安靜的教室裡，每一個人都聽到了，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那陣聲音帶來的、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那股寒意。
白色的薔薇在那個人斷掉的胳膊上開得更盛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展開，一層一層地堆疊，像一個正在伸懶腰的生命，在被滿足了某種條件之後，心滿意足地舒展了自己的全部。花瓣上沾著血，不是整朵花都紅了，是花瓣的邊緣滲著一圈淡淡的紅，像一朵白色的花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染成另一種顏色。
萊特斯從頭到尾沒有看那朵薔薇，她一首在看著那個青年，紫藍色的眼睛裡那粒猩紅色的光點比剛才亮了一點，像一盞被調高了亮度的燈，她的表情還是那樣——慵懶的，危險的，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事實上，在她看來，也許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個青年的臉己經白得像一張紙了，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在發抖，但他的身體僵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是他的本能告訴他，現在動一下，失去的就不只是一條胳膊了。
萊特斯開口了。
“I said, don’t interrupt me.”
她的聲音和剛才一模一樣，不疾不徐，每一個音節都像被冰水洗過。但這一次，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每一個人的眼前同時出現了一面淡藍色的系統面板，邊緣泛著白光，和錄取通知書出現時的面板一模一樣，懸浮在空氣中，半透明的，像一張被摺疊好的紙被展開在了每個人的面前。
面板上寫著字——中文，是她剛才說的那句話的翻譯。
“我說過，不要打斷我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