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是黑色的,宋體,規規矩矩地排列在淡藍色的背景上,像一封沒有感情的公函,像一條被執行了的指令,像一個己經被蓋了章的判決書,那行字的下面還有一個更小的、顏色更淺的提示——本內容由系統自動翻譯,僅供參考。
紀零盯著那面面板看了不到一秒,他的腦子裡在高速運轉——她說話的時候系統會自動翻譯,不是她主動翻譯的,是系統翻譯的,也就是說,她不需要遷就任何人,她只需要說她想說的話,系統會替她解決語言的問題,而她剛才動手不是因為那個青年聽不懂英文,是因為他打斷了她說話,“不要打斷我說話”和“我說過不要打斷我說話”之間,只隔了一朵白色的薔薇和一整條斷掉的胳膊。
萊特斯的目光從那個青年身上收回來,重新回到全班,她的視線移動的速度還是那麼慢,但這一次,每一個人在等待她的目光經過自己時,都有一種很強烈的、幾乎要坐不住的衝動——不是想躲,是想把自己縮得更小一點,讓自己在她眼裡佔的篇幅更少一點,讓自己不要成為她的目光下一次停留的地方。
她的目光經過了每一個人,然後停在了黑板上方的那面鐘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後收回。
她繼續說英文,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迴盪著,像一首沒有人聽得懂、但每一個人都想聽下去的獨唱,每一個單詞落下的時候都帶著一朵隱形的白色薔薇的影子的晃動——你看不見那些影子,但你知道它們在那裡,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上,在每一個人的肩膀上,在每一個人的手邊,隨時準備在主人不高興的時候綻放。
那面系統面板在她開口的同時再次亮起,把她說的每一個單詞、每一個句子即時翻譯成了中文,工工整整地排列在淡藍色的背景上,像一行行被輸入了回車鍵的程式碼,等待著被執行,或者等待著被忽略——選擇權在你,但後果不在你。
萊特斯。
她在講臺上,黑色長裙的裙襬安靜地垂落,寶藍色的卷草紋刺繡在燈光下微微流動,紫藍色的眼睛裡那粒猩紅色的光點靜靜地燃燒著,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眼睛,像一句永遠不會被撤回的警告。
教室裡沒有人再說話。
沒有人再動。
連呼吸聲都變得淺了,輕了,像每一個人都在害怕自己的呼吸聲太大,會變成“打斷她說話”的證據。
那個被白色薔薇纏斷了胳膊的青年坐在座位上,臉色慘白,斷掉的手臂垂在身體一側,像一個不屬於他的、被臨時掛上去的物件。薔薇還開在他的手臂上,花瓣比剛才更多了,白得發亮,白得刺眼,白得讓人想起葬禮上的花圈,想起靈堂裡的白菊,想起醫院走廊盡頭那間沒有人願意推門進去的房間。
他沒有叫,沒有哭,沒有求助,他只是在座位上坐著,像一個己經被判了刑、正在等待執行的犯人,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空白的、被抽空了的木然——那是人在短時間內承受了超出承受能力的痛苦之後,大腦自動啟動的保護機制,把所有的感覺都關了,只剩下最基本的、維持生命體徵的那幾個程式還在執行。
萊特斯沒有看他第二眼。
C棟教學樓在操場的另一頭,和A棟遙遙相對,程雨走在前面,柯瑾跟在她右邊偏後一點的位置,兩個人的影子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很長,在水泥路面上像兩道灰色的河流,朝著同一個方向流淌,但永遠不會匯合。
C棟的外牆和A棟一樣是灰白色的,連雨水沖刷出來的汙漬分佈都差不多——牆角最髒,往上越來越淺,到三樓就只剩幾道乾涸的水痕,像被淚水浸透又晾乾了的信紙。樓門口的告示牌是黑色的,用白色粉筆寫著“C棟”兩個字,比A棟那塊更模糊,粉筆灰被風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個需要靠想象力才能補全的輪廓。
程雨推開C棟的門,這扇門比A棟的輕,推開的時候沒有那種被潮溼空氣泡脹了的木頭特有的滯澀感,很順,順到讓人覺得不太對勁。在永無島中學,太順的東西和太不順的東西一樣值得警惕,但程雨沒有停下來想這個問題,她只是推門走了進去,腳步沒有任何遲疑。
一樓大廳比A棟的大一些,靠牆放著一排墨綠色的鐵皮儲物櫃,櫃門上沒有編號,只有一些被人用鑰匙或者指甲刻上去的痕跡——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日期,有些是看不懂的符號,像某種己經失傳了的文字。大廳中央有一面落地鏡,木框的,漆面剝落了大半,鏡面上有一道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裂縫,把每一個站在鏡前的人劈成了兩半。程雨經過那面鏡子的時候沒有看它。柯瑾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然後立刻後悔了——鏡子裡他的臉被那道裂縫切成兩半,左半邊和右半邊之間差了一截,像一個還沒拼好的拼圖,缺的那一塊不知道掉到了哪裡去。
樓梯在走廊盡頭,水磨石的,和A棟的一模一樣——綠色和白色的小石子嵌在灰色的水泥裡,銅條邊緣被踩得發亮,每一級臺階的中間都比兩邊低一些,那是被無數雙腳磨出來的弧度,像一條被反覆翻閱的書頁中間那道深深的摺痕。
他們的教室在二樓208。
走廊裡的燈是日光燈管,和宿舍走廊裡那種快要熄滅的昏黃色不同,這裡的燈管是全亮的,白得發冷,白得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把走廊照得沒有一處陰影。兩側的牆壁刷著白色的乳膠漆,下半截是深綠色的牆裙,牆裙的踢腳線是黑色的,油漆刷得很不仔細,有些地方刷到了牆裙外面,在白色乳膠漆上留下一條歪歪扭扭的黑線,像一個小孩子塗色塗出了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