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日光燈管裡電流的嗡嗡聲,有些教室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空蕩蕩的桌椅,黑板上還留著上節課的字跡——數學公式,化學方程式,英語單詞,還有些看不懂的符號。有些教室的門關著,門上貼著課程表,課程表上的字太小,從門口看不清,需要走近了才能看清,但程雨沒有走近。她不是一個會為了不必要的資訊浪費時間的人。
208的門是關著的。
程雨站在門口,伸出右手,手指觸到門把手的那一刻頓了一下——不是猶豫,是確認。她確認了一下門把手的溫度。金屬的,涼的,正常的手應該感覺到的那種涼,不是冰,不是燙,不是那種摸上去之後感覺不到任何溫度的異常。確認完畢之後她才擰動把手,推開了門。
教室裡己經坐了一些人,不多,七八個,分散在教室的不同位置,彼此之間隔著至少一個座位的距離,像一盤還沒開始下的圍棋,黑白子各自佔據著自己的領地,互不侵犯,互不交流。程雨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速度很快,快到正常人不會注意到她在看他們,但每一個被她看到的人都有一種短暫的、說不清的感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擦了一下,不疼,但癢。
然後她看到了墨承樞。
他坐在靠窗的那一排,倒數第三排,深灰色的風衣己經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毛衣的領口是圓形的,露出一小截鎖骨。亞麻色的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從側面看過去,每一根髮絲都服服帖帖地待在自己該待的位置上,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無框眼鏡後面的淺褐色眼睛正看著門口,不,不是看著門口,是看著程雨。
當程雨的目光和墨承樞的目光碰到一起的時候,墨承樞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不大,幅度大概只有一兩釐米,下巴往下沉了一點,又抬起來,像一個人在確認“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是誰”之後做的那種簡潔的、不浪費任何多餘動作的回應。
程雨也點了一下頭,同樣的幅度,同樣的速度,像一面鏡子把墨承樞的動作反射了回去,只是鏡子那邊的人換了一個。
柯瑾跟在程雨身後走進來,他先看了一眼教室裡的佈局,然後看了一眼墨承樞,然後看了一眼程雨,然後看了一眼墨承樞和程雨之間的那幾排空座位,然後看了一眼墨承樞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風衣,然後看了一眼程雨己經走向的那個位置——靠牆,倒數第二排,和墨承樞隔了一條過道,剛好在他的斜前方。
柯瑾選了程雨旁邊的座位,不是隔過道的那種旁邊,是緊挨著的旁邊,他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搭在桌面上——他沒有換校服,校服還拿在手裡,疊得不怎麼整齊,像一個被揉皺了的紙團被勉強展平了,搭在桌面上的時候還鼓起了一個包——然後坐了下來。
墨承樞從椅背上拿起風衣,疊了一下,搭在了自己桌面上,風衣疊得比柯瑾的校服整齊得多,邊角對得齊齊的,像一個被精心折疊過的信封。然後他轉過頭,淺褐色的眼睛透過無框眼鏡看著柯瑾和程雨的方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又把頭轉了回去,面朝黑板。
教室裡的學生陸陸續續多了起來,從七八個變成了十幾個,從十幾個變成了二十多個。每一個人走進來的時候都會先在門口停一下,用零點幾秒的時間掃一遍全場,然後選擇一個位置坐下。這個動作幾乎是所有副本玩家的共同本能——進來,掃描,定位,落座,像一段被寫進了基因裡的程式碼,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選擇,它自己就會執行。
上課鈴響了,和A棟一樣的銅鈴聲,叮叮噹噹的,從走廊的盡頭傳來,越來越近,經過208的門口,又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鈴聲消失之後,教室裡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和A棟302的安靜不一樣——302的安靜是被萊特斯的氣場壓出來的,208的安靜是自然的、自主的、像水往低處流一樣理所當然的安靜。
程雨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課表APP還開著,上面寫著“化學”兩個字,下面是教室編號和上課時間。她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移到教室的前門,停在那裡,像一個己經調好焦距的鏡頭在等拍攝物件進入畫框。
門開了。
那個人走進來的時候,程雨的第一反應不是“看”,是“讀”。她是一個法醫,她讀過的每一具屍體都在教她一件事——不要只看表面,要看表面下面的東西。皮膚下面的肌肉,肌肉下面的骨骼,骨骼下面的器官,器官下面的真相。所以她看人,從來不是看第一眼,而是看第一眼之後她的大腦自動生成的那份驗屍報告。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不是那種在醫院裡被反覆清洗、消毒、晾曬之後變得又硬又皺的白大褂,是一件柔軟的、垂墜感很好的白大褂,像被熨斗仔細地熨過,但熨出來的褶皺不是首的,是順著布料的紋理自然形成的弧線,像一件被穿過很多次、己經穿成了自己形狀的衣服。白大褂的扣子沒有扣,敞開著,露出裡面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毛衣的領口緊貼著喉結,把他的脖頸線條襯得很長很乾淨。
他的臉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框是銀色的,很細,細到在某種光線下幾乎看不見。眼鏡後面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程雨隔得太遠還看不清,但她能感覺到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冷,不是暖,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溫度,像一杯被放在窗臺上忘了喝的茶,從熱到涼,最後停在了一個不冷不熱、不痛不癢的尷尬溫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