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
但我把那本賬收了起來。
一放,就是很多年。
後來,我真的又老了。
店交給了徒弟,我們搬到有電梯的房子裡。周既明還是愛泡枸杞,每次往杯裡抓一把,我都嫌他手沒數,抓多了又得嫌甜。
我們有時去旅行,有時哪兒也不去。
我帶他見過上輩子那群一起晨練的老朋友,他帶我去看年輕時籌備過的那家酒店。酒店翻修了好幾回,他站在大廳裡,照樣能指出從前廚房的門在哪裡。
我八十歲生日那天,周既明八十二。
徒弟們在店裡擺了兩桌,來了一屋子熟人。有人問我有什麼長壽的心得,我看了一眼周既明。
他正跟服務員確認蛋糕先別拿出來,飯還沒吃完。
我說:「少憋話。」
周既明回頭,笑著瞪了我一下。
那年冬天也下了很大的雪。
我有時夜裡醒來,發現他也沒睡。他不說在怕什麼,只伸手摸摸我的手背,問冷不冷。
我就往他那邊靠一點。
「還沒輪到咱倆呢,睡吧。」
雪化以後,陽臺上的綠蘿抽出了新葉。
一個清晨,我睜開眼,習慣性地去摸床頭的眼鏡。
周既明已經替我拿了過來。
我戴好,想下床,他拉住我的手。
「急什麼?」
「樓下超市雞蛋九點開搶。」
「家裡有。」
我扭頭看他。
八十二歲的周既明,頭髮白了,眼角的紋路深了,笑起來還是跟年輕時一樣,有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他往裡面挪了挪,給我騰出位置。
我靠回去,嘟囔了一句:「都這麼大歲數了,還黏人。」
他握著我的手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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