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32章 遠近聞名(1)

作者:孟鯤·10小時前

萬界宗打贏血煞宗的訊息,在半個月之內傳遍了方圓五百里。

最先傳開的地方是山腳下的石頭村。那天血煞宗潰退時經過村外的山道,村裡人隔著田埂看到了那隊人的樣子——暗紅色的袍子被山風吹得貼在身上,有的人跑掉了鞋,有的人空著手,兵器不知道丟在了哪裡。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低著頭,步子比後面的人快,肩膀朝前傾著,像在盡力縮小自己的體積。村頭一個蹲在門口剝豆子的老人抬起頭看了看那道跑遠的人流,低頭把剝好的豆子攏進碗裡,對旁邊的人說了句:“山上的打贏了。”旁邊的人接了一句:“打贏了就好。”

山上的打贏了。這句話從石頭村傳到下一個村子,從村子傳到鎮上,從鎮上散到周邊的小宗門。版本在傳播中慢慢變形——有人說萬界宗三百人打退了血煞宗三千人,有人說宗主一個人站在山門口,血煞宗的長老自己把自己震傷了,還有人說是山門口那隻龜一口吞掉了金丹長老的兵器。但傳到最後最廣的一個版本是——萬界宗的人不怕死,打完之後還能站在墳前一夜不睡,第二天照常起來翻地修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訊息散開之後的第七天,第一個人來了。一個散修,五十多歲,穿著灰布短褂,揹著一把舊劍,劍鞘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木料和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他在山門口站定,先是看了看大黑,又看了看門樑上的字,然後把劍從背上解下來,拄在地上當柺杖,端詳了一會兒“萬界宗”三個字的刻痕,才開口。“聽說萬界宗收人不看出身。我能留下嗎?”沈長河從院子裡走出來,站在門檻內側看了他一會兒。那人的站姿不太穩,腳尖向內扣,膝蓋微微彎曲,像坐慣了矮凳子突然站起來還沒調整好重心。他的手指細長,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劍又常年沒有上油保養兵器留下的痕跡,虎口處沒有劍繭,說明他不常在對抗中拔劍出鞘。“叫什麼?”“柳三。”“來萬界宗幹什麼?”“找個地方待著。我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沈長河看著他。“得罪了誰?”“一個小宗門。我偷了他們的藥方。藥方是他們的,但本來是我寫的。他們不認,我拿了就跑。”“藥方帶來了嗎?”“帶了。”“留下。藥方歸宗門,你歸執法堂。”柳三愣了一下,然後把背上的劍解下來抱在懷裡,走進山門。跨過門檻的時候他的左腳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就跟了上去,沒有回頭。

第八天來了三個孤兒。最大的十一歲,最小的七歲。他們是沿著山道走上來的,沒有人送,手裡各攥著一塊幹餅——餅已經硬了,邊緣咬出了牙印,沒有被啃完。他們在山門口站著,誰都不開口,三個人的站姿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半圓,最小那個縮在中間,兩手握著餅的邊緣,一直沒有往嘴邊送。趙小山蹲在山門口寫“人”字,寫了一半抬起頭,看到三個孩子站在面前,最小的那個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兩隻鞋的大小不一樣,左腳那隻大了兩指,鞋頭空出一截。趙小山把樹枝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們找誰?”最大的那個說:“找能吃飽飯的地方。”趙小山看了他們一會兒,轉身跑進灶房,把阿白拉出來。阿白蹲在三個孩子面前問了名字,最大的叫石頭,中間的叫泥巴,最小的叫草葉。她蹲在那裡沒起身,聲音不高不低:“餓不餓?”最小的那個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但他手裡的餅捏得更緊了。阿白站起來,轉身進去盛了三碗粥端出來,放在門口的石板上。“先喝了再說。”三個孩子蹲下來把碗端起來,最小的那個喝了一口之後停下來看了看碗,然後繼續喝,一直到碗底朝天。粥是稠的,碗壁上還掛著一層米皮,他用食指颳了一下,放進嘴裡,又舔了舔指腹才放下碗。阿白看著他們,等三隻碗都空了,才又說了一句:“想留下的,跟我來。”

第九天來了一個獵戶。背上揹著一張弓,弓臂是桑木的,弓弦是新的,剛換過不久,弦的兩端在弓梢上各繞了三圈,打結的位置殘留著新繩特有的毛刺。他在山門口站了半晌,光看著大黑和門樑上的字,沒有急著開口。他的拇指在弓臂內側壓了兩下,那處弦扣在弓梢上新繞的繩結上留下一小片微微發白的繃緊痕跡,像是在確認它的拉力範圍。他的箭壺靠在靴邊,裡面插著五支箭,箭尾的翎羽因為受潮有些發軟,其中兩支的翎毛邊緣已經卷了起來,他蹲下把其中一支抽出來,用拇指把卷起的翎毛壓平,又插了回去。“我聽說你們這裡缺獵手。我會打獵,認得山裡的路,能分清腳印和爪印,能分別哪條路的草苔是被踩熟了的還是剛被踩松的。能留下嗎?”沈長河看了他一會兒。“山裡有什麼?”“有鹿,有野豬,有狼,還有一條溪,溪裡有魚,河床西側的石面比東側滑,東側有魚窩。”“會認路?”“走過一遍就不忘。”沈長河點了點頭。“留下。跟著青山,歸戰鬥堂。”獵戶把弓從背上解下來,弓臂在他掌心握了一下才鬆開,他的拇指沿著弦槽邊緣推了半圈,像是在用觸覺再確認一次那張弓沒有被潮氣影響張力,才把弓挎到另一側肩膀上。

第十天、第十一天、第十二天,每天都有人來。有被仇家追到走投無路的散修,有家裡養不起被送來的孤兒,有在小宗門裡待不下去的底層弟子,有從更遠的地方聽到傳言專程趕來的獵戶和採藥人。他們站在山門外,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新衣的,穿舊衣的,揹著包裹的,空著手的。有人在門檻外面站了很久沒有邁進來,像是在等裡面的人先開口;有人開口時聲音在抖,被人問到來歷的時候先縮了一下肩膀才回答。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帶著一種相似的審視,像在等待一個結果,又像在確認這個結果是否值得。

沈長河每天坐在混元殿門外的臺階上。臺階不高,只有三級,他坐在第二級,面前放著一張小桌和一隻筆筒。桌面上壓著一疊裁好的紙,墨碟裡的墨被他每天用清水續一道,清晨加水的時候,墨痕從碟邊往碟心洇開一層淺淡的灰。他一個一個問,一個一個看,不看修為,不看背景,不看帶了多少東西。他看的是那一瞬間的站姿、開口時眼神的落點、被問到“你來了之後能做什麼”時手指有沒有多餘的動作。有人回答的時候手指在褲縫上反覆搓著,他多問了一句,那人停了一下回答的聲音沉了下去,他點了點頭,在紙上記了一個“可”字。有人回答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他身後的院牆上,像在等那面牆後突然出現什麼東西,他等了一會兒,等對方自己把目光收回來,才問第二句。有人被問到“你來了之後能做什麼”時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磨得很薄的磨刀石,放在桌沿上,又把手縮了回去,說“我會磨刀”。他把那塊石頭翻了個面,底面已經被磨凹了一塊,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有人留下了。有人沒有。留下的人領到一碗粥、一個草墊、一個睡覺的位置、一件換洗的衣服。沒有留下的人領到一塊幹餅和一袋水,以及一張用炭筆在裁好的紙邊角上寫下的簡筆路線圖,沿著山道下去三里後有一處分岔口,走右側小路可以抵達最近的村落。韓平站在門口給每個人發餅的時候,會在他們接過餅的那一瞬間看一眼那人的眼睛,然後說一句“路上小心”,聲音不重,但有尾音。

傍晚,韓平瘸著腿從事務堂出來,站在臺階下面翻著賬本。翻完一頁之後他沒有繼續翻,抬頭對著臺階上的人說了一句:“這幾天來了三十一個。留了二十七個。”沈長河坐在臺階上沒有回頭。“記上。”“記了。”韓平合上賬本,又補了一句:“灶房的米還能撐二十天。等這一批安頓好了,我下山去買。”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著賬本的封面,沒有翻開,像在等沈長河多說一句什麼。沈長河沒有開口,韓平等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柴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過身看了一眼山門外的方向——山道上沒有人影,只有暮色和風。

沈長河把筆擱在碟沿上,收攏了桌上的紙頁疊齊,在暮色裡把那些名字又看了一遍。紙頁邊緣還帶著新的摺痕和淡淡的墨味,他對著最後那一行字停了兩三息,沒有在上面做任何標記,只是把紙張也疊齊了,壓在桌角一塊石頭下面。石頭是他從山門外面撿的,灰白色的,表面有一道淺槽,像被風沙打磨過很久。

院子裡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有人蹲在灶房門口捧著碗喝粥,有人坐在柴堆旁邊整理自己帶來的包裹,有人站在演武場邊上看著青山練刀——青山練刀的動作很快,快到普通人只能看到刀光在暮色中閃成弧線,每一道弧線之間幾乎沒有間隙,像流水在河道里不斷換向。沒有人急著問第二天要做什麼,也沒有人問“明天幾點起來”。趙小山蹲在灶房門口用一塊碎石在石板地上畫了一條線,把“人”字的最後一捺描了三遍。柳三坐在牆根下,把藥方從懷裡掏出來又疊好放回去,像在做一件需要反覆確認的事。那個獵戶蹲在山門內側把弓弦重新調了一遍,鬆了半圈又緊了回去,在找到那個他想要的張力點之前,那道鬆緊之間的過渡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轉折。

風從山外吹過來,帶著新翻的泥土的氣息。山門外那片韓平翻過的地已經撒上了草籽,草籽還沒有發芽,但土已經鬆了,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片均勻的深褐色,像一塊等待下筆的空白。阿白蹲在灶房門口剝蒜,手指翻動得很熟練,蒜皮在她膝蓋上落了薄薄一層,她把剝好的蒜瓣碼進碗裡,又拿起新的一顆,像在做一件她做過很多次的事情。

沈長河坐在臺階上,沒有去看那些人,也沒有去數他們的碗和包裹。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已經撒了草籽的土地上,那層深褐色的表層已經慢慢收幹了,邊緣的土縫裡開始出現極細的裂紋。他的手指放在膝蓋上,沒有動,像在等那層土自己乾透,等待草籽在合適的溫度下完成某段不需要他插手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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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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