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的凌晨，小彩妹醒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睜開眼睛，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快到她躺在那裡就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迴盪，像有人在她的枕邊放了一面正在被敲擊的鼓。她躺了一會兒，沒有等自己的心跳平復，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心口上，心口的皮膚被手掌貼住，掌心的溫度從皮膚表面向內部滲透，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吸入的熱量在尋找容器壁上的裂縫。然後她感覺到了那種震動——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從地下傳來的，很淺，很輕，像有人在地底深處翻了一個身，把地面震了一下，又停住了。那層震動在她的胸腔裡持續了幾息，然後又停住了。她的手指慢慢攥住了被角，攥得指節發白，攥了三息之後又慢慢鬆開，像一個人在確認某種無法被語言描述的重量已經落在了她自己的脊椎裡，脊椎兩側的肌肉正在做出細微的調整，以便在那層重量正式壓下來之前提前找到受力面。她沒有喊醒旁邊的小彩姐，自己從床上坐起來，把腳放進鞋裡，鞋底貼到地面的那一刻，那股震動又來了，比剛才稍重一些，像有人在遠處用錘子敲擊石壁，聲音被岩層過濾後傳到她腳底時已經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鳴，貼著地面在房間裡走了一個來回，撞到牆根後又折返了一次。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的動作很輕，門軸轉動時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門軸內部沒有積灰，她轉動門軸的手很穩，沒有停頓或試探。她穿過院子，石板地面在她的腳下每一塊都有細微的溫差，她的腳踩過那些溫差帶時能感覺到石板內部的水分分佈正在發生細微的變化，像雨前的地面在表面完全乾透之前，底部已經開始返潮。她走到混元殿門口，殿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金光，金光的寬度在門縫中保持均勻，從底部到頂部沒有明顯的收窄或擴張，說明門閂沒有鬆動。她站在門口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門從裡面打開了。
沈長河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她。他的衣袍穿得很整齊，像沒有睡過，他的手指在門框邊緣放了一下又收回來。“你感覺到了？”小彩妹點頭。她的嘴唇動了動，像在找合適的字來裝那些震動，試了幾個方向又收回去了，過了好幾息，她才開口：“有東西在靠近。很遠。但它在動。不快，但一直在動。像一座山在走路。但不是一座山。是很多座山。很多。每一個都很重。它們往這裡走，一起走。方向沒有偏過。很遠，但方向一直指著這裡。”她的手攥著衣角，指腹壓在布料上，像在確認地面是否還在動，確認完之後又鬆開。她的腳趾微微蜷縮著，抵著鞋底的縫線，整個人沒有往前多走一步，但重心已經微微前移，像一根被壓彎的竹竿在風還沒完全到來之前，已經提前感知到了風的方向和它持續的時間，把它的彎曲角度調到了剛好可以承接第一道氣壓的位置，而不是等到風來了才開始找角度。她的感知正在向外延伸，穿過院牆、山門、山道、遠處的林子，像一條極細的線正在不斷地向前鋪展，線的末端始終沒有碰到任何東西——沒有樹木，沒有岩石，沒有道路的彎曲，只有一片均勻的暗色，像世界在那裡還沒有成型，正在等待什麼東西來給它畫出一道分界線，然後那道分界線還沒有出現之前，暗色的邊緣已經開始向內捲曲，像一團正在被點燃的紙從邊緣向中心收縮。
沈長河站在門口沒有走出來。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能感覺到它們還有多遠？”小彩妹閉上眼睛，站著。她的感知在繼續延伸，那根線穿過了暗色區域，穿過了幾層不同密度的介質，像穿過一層正在凝固的膠質層，每一層的密度都不同，給線的前進帶來的阻力也不同，有的層讓她的感知在透過時變慢，有的層讓它在透過時變快，她需要透過那些速度的變化來判斷自己離終點還有多遠。最後線在某個位置停住了，像碰上了一面牆。那面牆的表面在感知的觸碰到來的瞬間微微動了一下，像有人在牆的另一面聽到了敲門聲。過了很久，她才重新睜開眼。“三天。三天後會到。”她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在等自己確認那個數字沒有因為緊張而被說錯。“不是活的。不是妖獸，不是人。是比那更重的東西。像什麼被封了很久、現在被放出來了。”沈長河沒有說“知道了”。他站在門口，過了幾息，才開口：“回去睡。明天告訴所有人。”小彩妹走回自己屋裡的時候天還沒亮，她躺回床上，小彩姐翻身抱住她，她摟住小彩姐的後背，像在數她姐姐的呼吸還能撐過幾輪餘震，數到第十一次的時候她停住了，她已經數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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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