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沈長河把所有弟子叫到了院子裡。
沒有用鐘聲，沒有用喊聲，他走下山門內側的石階，在石階上站定，然後安靜地等著。弟子們一個一個從各自的屋子裡走出來，像潮水一樣緩慢而持續地匯聚，有人披著外衣，有人手裡還端著半碗粥，有人邊走邊繫鞋帶。趙小山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握著那把匕首，刀鞘掛在他腰帶上，他走路的時候刀鞘不晃，被一根細繩固定在褲腿的接縫處。王鐵柱出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但他走到院子裡的位置和平時一樣，和趙小山隔了兩步左右。阿白繫著圍裙走出來的，她沒有摘圍裙，走到灶房門口站定。林驚蟄出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傀儡零件，他走到執法堂門口站住了，脊背微微朝前傾著，像在適應某段尚未到來的負重。石敢當從柴房那邊走過來的，鐵錘沒有扛在肩上，而是握在手裡，錘頭朝下，像握著一截多出來的木頭。小火從灶房後面的陰影裡走出來站到人群最邊緣，她掌心裡沒有火苗，但她走路的姿勢比平時更穩，像已經在心裡完成了一次緩慢而持久的加熱，正在等外界的溫度從密封的邊緣滲入。沒有人喊他們過來，但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直到所有人都站滿了院子。
沈長河站在石階上沒有上去，也沒有走下來。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像在確認每一個人都在，然後他開口了。“敵人要來。”他說。他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沒有其他聲音，風在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才重新開始吹。“三天後。從東邊來。很多。”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在人群中低聲說了一句，像石子落入水面時那一小圈收縮的波紋。沈長河沒有等那句低語擴散開，他繼續說下去：“敵人來的時候，不會提前打招呼，不會告訴我們他們是誰、有多少人、想做什麼。他們來，就是為了讓我們站不住。萬界宗站了半年，現在還能不能站住，看你們想不想站住。”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趙小山身上移到王鐵柱身上，移到阿白身上，移到林驚蟄身上，移到大黑身上，移到每一個人身上。“我不想說‘不要怕’。想怕的，可以怕。怕完了，站住就行。”
趙小山站在人群裡，把手裡的匕首握緊了，刀柄上的纏布已經被他的手汗浸過多次，顏色深了一塊，他在站定之前已經把匕首插回鞘裡，用刀柄的末端在掌心貼了一下，像在確認那段麻繩能承受多少道重複的摩擦。王鐵柱站在他旁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但他把手垂在身側，像在等一個他不需要先伸出手去拿的訊號，等著它從東邊落下來，等著它在落地之前先翻過那道院牆的頂端。阿白的耳朵豎著，左右轉動了一下，像是在用耳朵替代眼睛去收集風的方向，又像是確認那股氣息還沒有傳到院牆以內。她的耳朵轉完一圈之後停在朝東的方向，沒有再動，像在等待它被新的頻率觸發，那層頻率會先於震動到達，在她聽到聲音之前，她的耳廓已經提前感知到了它的波長。
林驚蟄站在執法堂門口，傀儡的右臂已經裝完了，那隻木手垂在膝蓋旁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什麼東西落進它的掌心裡，他的手指在站定之前已經把最後一根手指的墊片推進了卡槽。孫立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握著一株清心草，草莖被他攥得緊了，葉片邊緣微微卷起，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株被攥皺的清心草，把它放回藥材筐裡，走到院子裡站好。小火站在灶房後面的陰影裡，右手垂在身側，掌心的火苗正在無聲地燃燒，邊緣泛著一層暗金色，火苗在風中的搖動幅度比平時小，像一層被重新壓緊過的餘燼正在等待下一陣風來掀開它的表層，那層餘燼在表面的灰殼之下仍然保持著足夠高的溫度，只要殼被掀開，它們就會重新燃起來。
沈長河等院子裡所有的目光都落回他身上，才繼續說下去：“三天時間，能準備多少準備多少。刀要磨，陣要查，糧要存，水要滿。三天的活，兩天干完。最後一天，該站的站好，該守的守住。”他沒有說“不要怕”，沒有說“我們會贏”，他站在那裡，然後說了一句：“敵人要來。做好準備。”他走下石階，穿過院子，走回混元殿，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正中央。院子裡的人沒有立刻散開。趙小山站在原地，把匕首從刀鞘裡拔出來又插回去，拔出來又插回去，拔到第四遍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像一個已經提前抵達終點的人。阿白已經走回灶房門口，她沒有去淘米，沒有去切菜，站在那裡，耳朵朝東邊轉著，像在聽風裡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沒有說出口。林驚蟄走進屋裡把傀儡的右臂最後那節手指裝完，然後把它豎著靠在牆邊，指尖在空氣中微微張開了一下，又慢慢收回去。沈長河走進混元殿，在石臺旁邊坐下，體內的世界裡，隔膜正在緩慢地呼吸，清心花的花瓣收攏了一層，九葉玄參的新葉捲起了邊緣，像一棵樹在察覺風向改變之前，已經先一步調整好了它的迎風面，把較薄的葉片收入陰影面，讓較厚的葉面朝向來風的方向。他在那片風聲的邊緣等了一會兒，確認那股震動還隔著三天的路程，沒有提前到來，然後他靠在石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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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