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長老再來的時候,天已經涼透了。
她走在山道上,身後跟著三個弟子。一個人揹著一隻竹簍,一個人抱著兩隻陶罐,最小的那個抱著一卷用油布裹好的東西。柳長老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上次重了一些,背上的竹簍更大,邊緣用麻繩加固了一圈。走了一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最小的弟子,等他跟上來了才繼續往前走。那小弟子叫青禾,十四歲,雙手抱著油布卷,油布卷比她的胳膊還長,抱在胸前露出頭來。她走到山門口的時候停下來,仰頭看了一眼“萬界宗”三個字,又低下頭往前走。大黑把頭從殼裡伸出來,看了她一眼,把殼往旁邊挪了大約一掌寬,讓出的過道比上次寬了一些。青禾跨過門檻的時候側身了一下,油布卷磕在門框上,她趕緊扶住,沒有讓油布卷落地。
孫立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握著一把清心草。他看到柳長老帶著人走進來,手裡的草莖慢慢放回藥材筐裡,蹲下來,把掌心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完正面擦背面,擦完背面又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指縫裡還有沒有殘留的草汁和清心草的碎屑。他的手掌在圍裙布面上反覆來回地壓了三次,才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三個新來的弟子把竹簍和陶罐和油布卷依次放在院內的青石板上排開。
柳長老把竹簍從背上放下來,竹簍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她蹲下來揭開蓋子,裡面是藥材。清心草碼得整整齊齊,比上次更多,根鬚裹著溼苔蘚,苔蘚還是新鮮的,顏色翠綠,邊緣沒有乾枯捲曲。凝血花用油紙分開包裹,每一包都扎著細麻繩。最下面一層是幾株深紫色的草莖,葉片肥厚,邊緣有鋸齒狀細紋,柳長老拿起一株放在孫立手心裡:“這叫紫丹參,它的根鬚入藥,比清心草貴三倍,也比清心草更難種,它的根鬚會往深處長,三寸以下的土層如果不夠鬆軟,它會停止生長,所以你們那塊靈田在翻土的時候,需要翻到比清心草更深的位置。”孫立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紫丹參,指腹沿著葉片的鋸齒邊緣走了一圈,又摸了摸莖稈底部的根鬚斷口。他的手掌已經乾淨了,圍裙也擦過了,但他還是把那隻手在圍裙上又蹭了一下,才伸出另一隻手去接那株藥草。
柳長老把紫丹參放回竹簍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這三位是丹霞谷派來的常駐教習。青禾,負責藥材炮製。白芷,負責丹方講解。甘草,負責火候和爐具維修。他們三個會住下來,教到你們的人能獨立成丹為止。”三個弟子站成一排,青禾抱著油布卷,白芷揹著布包,甘草蹲在陶罐旁邊,正解開罐口的封泥,罐口露出來的不是藥材,是半凝固的油膏,淡黃色,表面結了一層薄殼,殼面在破開後斷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邊緣還掛著極細的凝結絲線。甘草用指甲颳了一點,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又用舌尖沾了一下,然後對柳長老點了點頭,像是正在用那道斷口的紋路確認它確實已經到了該開啟的時機。
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出來,站在臺階上。他看了一圈竹簍、陶罐、油布卷和那三個新來的弟子,然後走到柳長老面前。“丹房分號,設在灶房後面那間空屋裡。”柳長老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灶房後面走去。那間空屋已經被提前收拾過了,王鐵柱昨天用木板搭了兩個架子,一個高的用來擺藥材,一個矮的用來放丹爐。柳長老站在屋門口看了一會兒,走到矮架子前面,用手掌按了一下架面,確認它穩了,才轉身走出來。甘草從陶罐裡摳出一塊油膏,蹲在門檻邊沿上把那層半凝固的油膏均勻地抹在木架接縫處,油膏在木紋表面慢慢變幹收縮,收窄後變成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覆蓋住了木架表面所有鬆動的縫隙。
孫立站在屋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株紫丹參。他的視線越過屋門,落在院子裡鋪開的藥材和陶罐上。柳長老在屋門口站定,從袖口抽出一卷紙展開,紙上墨跡清晰,邊角還帶著壓痕。“盟約條款。”她說,“丹霞谷出藥材、出教習、出丹方。萬界宗出靈田、出場地、出學丹弟子。藥材收成四六分成。萬界宗弟子來丹霞谷學丹,每年不少於兩人,不超過五人。丹霞谷弟子來萬界宗駐教,每批不少於三人,不超過五人,駐教時間不少於三個月。違約方,終止合作。”沈長河接過去看了一遍,紙上的條款寫得很簡單,沒有多餘的修飾,字跡工整,邊緣壓平,紙面在翻折處已經留下了細密的摺痕,顯然被反覆展開和收起過多次。他看完了,把紙還給柳長老。“可以。我這邊再加一條。”柳長老看著他。“丹霞谷教習在萬界宗期間,萬界宗負責食宿和安全。但丹霞谷教習不得參與萬界宗的戰鬥事務。”柳長老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已經在心裡想過了這一條,然後點了點頭,從袖口抽出另一張紙展開:“預擬的,這一條已經寫進去了。”
孫立站在門檻裡面,看著柳長老把墨跡未乾的盟約最後一行摺好收進袖口。他的目光從那捲紙移開,落在空屋牆角那面還沒有貼任何東西的牆壁上。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背貼了一下牆面的溫度。牆壁是乾爽的,不潮,不涼,像剛從風中收回來還沒被放進櫃子裡的舊衣。他的手在牆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擦完之後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蹲在那裡,看著那面牆,像是在等牆面上自己長出什麼東西來。他說不清他在等什麼,後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自己也沒有確認那是否已經到來了。
傍晚,青禾蹲在灶房後面把油布卷開啟,裡面是一疊幹艾草和幾把銅質小刀。她用小刀把艾草切成段,切好的艾草段碼在油布上,切完之後她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磨刀石,把其中一把小刀的刃口重新磨了一遍,然後在旁邊等著。白芷靠在牆根把丹方一張一張攤在膝蓋上重新過目,甘草蹲在陶罐旁邊,用一根細竹籤把油膏表面那層已經乾透的薄殼挑開,刮下新的那層填進木架接縫裡。孫立蹲在灶房後面的矮凳上,面前攤著那張盟約的副本——他手裡其實沒有副本,但他記住了剛才看到的每一個字,他不識字,所以他是默記那些字的形狀和排列位置,然後在自己心裡重新排了一遍次序,確認它們各自該待在哪裡。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畫著那些字的位置,畫完之後他站起來,走進那間空屋,站在那面牆壁前面,沒有做任何事情,只是把手從圍裙上拿開,按在了牆面上,像是在等它在乾透之後長出新的輪廓。
沈長河站在混元殿門口,手裡握著那份盟約的副本。紙頁邊緣被他折了一道,角度和柳長老折的那道完全吻合,摺痕深度相近,像同一枚刀刃在同一道縫隙裡被反覆嵌進去兩次。他把盟約摺好放進懷裡,沒有看那間新搭好的丹房,穿過院子,走回了混元殿。灶房後牆根下,孫立蹲在那間空屋的地上,甘草把油膏抹完最後一道接縫之後,拍了拍手上的殘渣,站起來,走到門檻內側,蹲在孫立旁邊,說:“你心裡記著的那幾個字,有一個是豎鉤,不是豎。”孫立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指從牆面上收回來,在自己的膝頭重新描了一遍那道豎鉤的走向,描完之後他把它按在了自己膝蓋的布料上,像是要讓它留在那裡,等下一陣風把它吹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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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