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57章 器宗的交易達成(1)

作者:孟鯤·9小時前

鐵山再來的時候,肩上扛著一隻鐵皮箱。

鐵皮箱比上次那隻更大,邊角包了銅皮,銅皮邊緣被打磨過,沒有扎手的毛刺。箱釦換成新的,不再是上次那根鐵絲擰住的臨時修補,搭扣是黃銅鑄的,表面已經氧化了一層暗色,像在成型的鐵砧和鑄鐵之間反覆回火過多次。鐵山扛著箱子走過山門的時候沒有停,大黑也沒有伸頭,只在鐵山經過的時候把鼻子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麼,又縮回去了。

鐵山在院子裡站定,把箱子放在地上。箱底和石板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厚實的悶響——箱子裡裝的東西不輕,從聲音可以判斷出它們的重量分佈均勻,沒有偏向一側。鐵錘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隻小木箱,在鐵山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也站住了,左腳比右腳偏出半掌,壓穩了重心,微微偏向後側。

鐵山沒有急著說話,蹲下來把鐵皮箱的搭扣依次開啟。搭扣是銅的,已經被反覆開合過多次,邊緣磨得發亮。他掀開箱蓋,裡面的東西用乾草隔開,分成五格,每一格躺著一樣東西。乾草是新的,顏色淺黃,帶著一股乾燥的植物氣息,鋪得很厚,在搬運過程中不會晃動。鐵山從最左邊那一格拿起一把短劍,握柄朝外遞向沈長河的方向,劍身在乾草被揭開的那一刻露出來,劍脊上有一道極細的線,從劍格延伸到劍尖,穿過整條脊線,像是鍛打時特意留下的標記。

沈長河接過去,沒有先看刃口。他先握著劍柄在手裡轉了一圈,劍柄是梨木的,打磨至完全光滑,握在手裡之後虎口的位置剛好卡在纏布最厚的那一段上,沒有多餘的滑動餘地。重心落在劍格前方一寸半的位置,劍身不偏不重,握在手裡的時候劍尖沒有自然下垂或上翹,像一根被調平的秤桿。他把劍舉平,刃口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均勻的冷光,刃線從劍格延伸到劍尖的弧度連續,沒有在中斷或抖動的痕跡。他用指腹從劍格處沿著刃線走了一遍,觸感是均勻的,沒有澀滯或突兀的凸起,像是用同一塊磨石、同一個人、同一種力道推完的。他把劍翻轉過來看刀背,刀背筆直,沒有在鍛打過程中留下的凹凸或稜角,表面經過了二次打磨,但打磨的痕跡已經被後續的拋光和回火處理覆蓋了,只留下極淺的一層緞面光澤。

鐵山看著他的動作,等他看完才開口:“那把劍叫鐵脊,刃長二尺二,劍身用三層鐵疊打,硬度和韌度都夠,用來做日常訓練和巡山足夠用。淬火的時候我試了三次,前兩次刃口偏軟,第三次調整了入水的角度,才算成型。這一批我做了兩把,剩下那把還在箱子裡。”

沈長河把劍放回箱子裡,拿起了第二樣東西。是一把斧頭。刃口比普通柴斧薄,斧背厚,握柄是槐木的,打磨光滑,握在手裡的弧度剛好卡進虎口位置,邊緣沒有毛刺。他把斧頭舉起來掂了掂重量——比預期輕了一些,重心集中在斧刃後方三寸的位置,劈出去之後不會因為前端過重而偏移方向。斧背的平面上殘留著極淺的鍛打紋路,紋路密而均勻,每一次落錘的間距幾乎相等,像一張被反覆壓平並重新校準過間距的圖紙。鐵山在旁邊說:“斧頭叫青背,刃口淬了三次,硬度比鐵脊高半成。適合劈砍,也適合破甲。我做了兩把,這把是樣品,如果你覺得合適,我按這個標準再做。”

沈長河把斧頭放回去,拿起第三樣東西。是一把匕首。比上次鐵錘打的那把略長,刀身呈啞光灰黑色,沒有反射光,像一塊被水沖洗過很多次的石頭。表面殘留著一層細密的鍛打紋路,紋路的間距在刃口附近變得更密,像在靠近終點時放慢了速度,把每一步都壓進了更窄的區間裡,直到紋路本身也開始重疊,直到那些重疊處不再需要被單獨辨認。他把匕首翻轉過來看刀背,刀背上有一道極淺的凹槽,凹槽從刀格延伸到刀尖附近,用來減輕重量,槽底被拋光過,指腹壓上去能感覺到一層平滑的曲面。刃口的邊緣在光線中呈現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銀色細線,像一層剛凝結的薄冰被放在暗處等待確認它的邊緣是否已經足夠完整。鐵山看著沈長河的動作,說:“這把匕首叫黑石,用的是隕鐵邊角料打的,硬度比普通鐵高一成,磨一次能撐一個月。目前只打了這一把。”

沈長河把三樣東西依次放回箱子裡,然後看著鐵山。“劍要兩把,斧頭要一把。匕首先留一把,以後需要再加。”

鐵山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紙邊磨損嚴重,摺痕處已經泛白,是經常開啟又折回去才會留下的痕跡,像一件已經被翻過太多次的衣服在接縫處開始變薄。“礦石換鐵錠的比例,按成色分三等。上等礦石一塊換鐵錠十塊,中等礦石一塊換鐵錠五塊,下等礦石一塊換鐵錠兩塊。礦石的成色由我定,你如果不信我,可以讓第三方來定。鐵錘每個月來三天,鐵錠每季度交一批,器宗包運輸,萬界宗管鐵錘的食宿。”

沈長河看完那張紙,紙上的字是用炭筆寫的,筆畫粗重,沒有多餘的修飾,每一筆都像是在確認邊距和行距的比例。他把紙摺好還給了鐵山。“鐵錘一個月來三天。食宿萬界宗管。鐵錠的事,由韓平對接進出賬目。成色由你看,但如果有一次偏差超過半成,我換人定。”

鐵山把紙收進懷裡。“行。”

王鐵柱站在柴房門口,手裡沒有拿東西,他聽到了鐵錘每個月來三天的那句話,也聽到了“鐵錠每季度交一批”那句話,但他始終沒有開口詢問自己能不能開始學。他的目光從鐵山轉向鐵錘,又轉向木架上層排開的那幾塊鐵坯,像在讀一道還沒有被合上的門縫。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問“我能不能學”,但他的手指已經沿著柴房的門框邊緣走了一遍,像是已經在觸感中提前預估了那幾塊鐵坯的重量和他們各自的位置。

鐵錘從鐵山身後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裡那隻小木箱放在鐵砧旁邊的木架上,開啟箱蓋。裡面是幾塊鐵坯——形狀不規整,有一塊已經初步打出了刀身的粗形,刃線還沒有磨,但刀型的輪廓已經可以從鐵坯的厚薄分佈中辨認出來。鐵錘把鐵坯一塊一塊拿出來排在木架上層,在底層放了一塊磨刀石,那塊磨刀石跟上次鐵錘離開時留在砧面上的那塊不一樣——顏色更深,表面紋路更密,像是新換的,側面有一條已經磨出弧度的凹槽,凹槽底部泛著一層被鐵粉浸透的暗灰色。

“你上次看爐火的時候,炭色分得清嗎?”鐵錘問。王鐵柱沉默了一會兒。“分得清。炭燒到暗紅的時候,鐵還沒到鍛打溫度。等鐵也紅了,炭已經過了最旺的那陣風了。我記了風道開合的位置和每次開啟後爐火變化的時間,用了兩根細竹籤做標記,一根在風道口卡槽裡,一根在爐膛底部的灰縫邊上,等它們對齊了再拉開風門。”鐵錘聽完,沒有再說別的,轉身走回鐵山身邊站定。他背對著王鐵柱的時候,從衣袍口袋裡掏出一根細竹籤,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傍晚的時候,王鐵柱蹲在鐵砧前面,手指按在那塊已經打出粗形的鐵坯邊緣。鐵坯還溫著,不燙手,但能感覺到底下的餘熱正在從鐵坯中心向外擴散,沿著鐵砧的砧面緩慢地傳導到他的指腹上,像一層正在被反覆壓實的細土正在從底面向上翻湧。他沿著鐵坯的輪廓摸了一圈,在缺口處停了一會兒——那道缺口並不深,像是被錘子最後一次落下時磕出來的。他的手指沿著缺口邊緣走了一遍,沒有停頓,然後繼續順著邊緣慢慢推到了末端。他收回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鐵灰,是剛才摸鐵坯時留下的,鐵灰在暮色中泛著暗啞的光。他低頭看著那層鐵灰,沒有把它搓掉,也沒有放在衣襬上擦掉。他蹲在鐵砧前面,看著那層鐵灰在他的指尖上慢慢變幹,像一道剛被畫完的標線正在等它徹底乾透,以便被完整地抽走並應用到下一道工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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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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