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白在天亮之前就起來了。
她沒有去灶房點火，沒有去淘米，沒有去做任何她平時做的事。她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舊衣袍，把褲腿用繩子紮緊，繫好了鞋帶，然後走出院子，沿著山道往下跑。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帶任何東西。她跑過山道拐彎處，跑過南麓那片她帶著斥候隊跑過無數次的密林，跑過那條她平時訓練時作為折返點的溪流。她沒有停下來，沒有回頭看。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她已經跑了將近兩個時辰。
她坐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喘著氣。她把鞋脫了，把腳伸進溪水裡，水是涼的，涼意從腳踝往小腿上爬，把那些跑熱了的肌肉一點點壓回正常溫度。她的腿在抖，不是累的抖，是跑完之後的那種自然的顫動，像一根被拉緊太久後終於鬆開時慣性使然的餘震。她的耳朵朝後轉著，在聽林子裡的聲音。沒有人跟上來。她跑之前想過也許有人會發現她不見了，會追上來問“你去哪了”，但沒有人。她知道沒有人會追上來，因為她跑得太快了，快到她跑出去之後，後面的人只能看到一個背影，然後那個背影會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她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在水裡泡著，腳趾頭在水中輕微地調整角度，像在順應水流的走向，然後慢慢調整到水流最平穩的一段，不再動了。
“跑得快，就是能活著。”她對自己說。是沈長河說的。她以前只是聽過，以為懂了。現在她坐在這裡，腳泡在溪水裡，溪水從上游流下來，穿過她腳趾之間的縫隙，繼續往下游流去。她跑過的那段路還在那裡，她跑過的那些人還在後面。她跑得快，所以她坐在這裡休息的時候，後面的人還在路上。
她回到萬界宗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時間。灶房的粥還溫著，阿白盛了一碗，蹲在灶房門口喝了。趙小山從演武場跑過來，在她面前站住。“你早上去哪了？”阿白喝了一口粥，沒有抬頭。“去跑了。”“跑哪了？”“南麓，來回。”趙小山蹲下來，看著她喝完粥，“那你明天還帶我們跑嗎？”阿白把碗裡的粥喝完，把碗放在灶臺上，然後站起來。“帶。明天早上，照舊。”
下午的時候，阿白沒有去訓練，坐在灶房門口的矮凳上，從櫃子裡翻出一塊舊布和一根炭筆。她把布攤在膝蓋上，開始畫一條路。一條她跑過很多次的路，從萬界宗的山門開始，經過南麓密林、溪流、那片她今天坐著歇腳的石頭、再往前延伸到她還沒有跑過的地方。她沒有畫完，畫到溪流下游的一個轉彎處就停下了，用炭筆在轉彎處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很小的“？”。然後她把布疊好，放進懷裡。
趙小山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塊布被疊好收起來，沒有問上面畫了什麼。他換了一個話題：“阿白師姐，你跑的時候在想什麼？”阿白想了想。“想路的盡頭在哪裡。”她把布揣進懷裡的時候手指在布面上多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道摺痕的位置和她畫的那道圈剛好在同一層摺疊面上。“找到了嗎？”“沒有。但跑到了再說。”
傍晚，阿白坐在灶房後面的石階上，翻看那本她畫了“？”字的布。小火從柴房那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阿白沒有轉頭，但她把布從膝蓋上拿起來，給小火看了一眼。“我在畫斥候隊的路線。以前都是記在腦子裡，沒有畫下來過。畫下來之後，下次帶新人跑的時候，可以先把布給他們看。”小火看著那塊布上彎彎曲曲的線條和那個圈。“那個圈是什麼？”“還沒想好。”阿白把布摺好放回膝蓋上，“畫完了才知道。”
小火沒有接話，也沒有繼續追問。她坐在阿白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兩個人坐在石階上，看著院子裡那些正在走動的人。趙小山在幫王鐵柱搬柴，水生和錢小毛蹲在灶房門口低聲說著什麼，豆子抱著一個空碗從灶房跑出來，碗沿上還沾著一小片幹掉的米湯。山門那邊，大黑的頭從殼裡伸出來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方向，又縮回去了。
阿白把布從膝蓋上拿起來，在手裡展開又疊好。這次她疊的時候比剛才慢了一些，每折一道都在布面上壓了一下，讓摺痕更清晰。“今天早上跑的時候，我跑到溪邊坐下來，泡腳的時候想了一件事。”她看著自己的腳，腳趾還在動。“我在想，他們追不上我的時候，看到的是我的背影。但我跑在前面的時候，看到的是路。路是我先看到的，他們看到的路是我先跑過的。那就不叫逃命，叫探路。”小火點了點頭，又說了一句：“跑也是本事。”阿白把布揣進懷裡，站起來。“對，跑也是本事。我要讓他們看看，跑能跑出什麼名堂。”她走進灶房，把灶膛裡的火撥大了一些，架上水壺，開始燒水。小火坐在石階上，看到趙小山跑過來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樹枝的一端被削尖了，像一把還沒開刃的短刀。他蹲在那裡沒有敲門，也沒有喊阿白師姐，就蹲在門口的臺階上，等著。
阿白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看到趙小山蹲在門口，說：“明天早上，卯時，山門口集合。叫上斥候隊所有人。”趙小山把手裡的樹枝放下。“好。”他站起來跑開了，跑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阿白師姐，我跑得不快。”阿白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那就練。”趙小山跑遠了。他跑過演武場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落地比平時輕了一些。灶房門口的水壺裡的水燒開了，水汽從壺嘴湧出來，在暮色中升到屋頂的高度後就被風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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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