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49章 阿白的質疑(1)

作者:孟鯤·14小時前

事情發生在一個普通的下午。

那天阿白帶著斥候隊從山裡訓練回來,十二個人沿著山道走上來的時候,隊形比以前整齊了一些,腳步比以前輕了一些。趙小山走在最前面,水生跟在後面,錢小毛走在隊伍中間。阿白走在最後面,耳朵豎著,聽著隊伍裡每個人的呼吸聲——有人喘得重了,有人腳步拖了,有人換氣的節奏亂了。她都能聽出來,等她聽完了,就可以告訴他們下回該怎麼調整。她走在隊伍後面,腳步很輕,像一隻真正的兔子在山道上移動,沒有發出聲響。

她沒打算聽到那些話。她只是走回灶房的路上路過那排新搭的棚子,棚子底下坐著幾個新來的弟子,他們正在歇腳。阿白路過的時候,他們的聲音從棚子底下飄出來,被風切成了幾段,但拼在一起仍然連貫。

“那個兔子師姐,她到底會什麼?每次訓練就帶著人跑。”

“跑也是本事吧?她跑得確實快。”

“快有什麼用?跑得快就能當堂主?青山師兄能打,林驚蟄師兄能管人,她就會跑。”

“跑得快,遇到敵人第一個跑,那叫本事?那叫逃命。”

後面有人笑了一聲,像是附和,又像是被那句“逃命”戳中了什麼。

阿白停住了。她站在那排棚子的拐角處,風從她背後吹過來,把她的耳朵吹得貼在了頭皮上。她沒有回頭,站在原地沒有動,腳踩在石板上,鞋底貼著一片落葉。她沒有往前走,沒有轉身,沒有去棚子底下問是誰說的。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隻被釘在原地的兔子,耳朵垂著,身體微微發僵。風把棚子底下那幾個人的下一句話吹了過來,她沒有聽完,轉身走了。

她沒有走回灶房,沒有走回自己的屋子,她繞過灶房後面,沿著柴房旁邊的窄道走到後山那棵老槐樹後面。那棵老槐樹長在灶房和柴房之間的一道夾縫裡,樹幹很粗,平時沒有人走那條路。她蹲下來,雙手抱膝,把臉埋在膝蓋裡。她的耳朵耷拉著,貼在頭皮上,像兩塊被雨打溼的布。肩膀開始抖,很小幅度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趙小山從灶房端著一碗水出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阿白。他繞著灶房走了一圈,柴房門口沒有,靈田邊上沒有,山門那邊也沒有。他把水碗放在灶臺上,問在灶房門口剝蒜的胡小七:“阿白師姐呢?”“剛才看到她往灶房後面走了,然後就沒回來。”趙小山放下碗,走到灶房後面。他看到老槐樹後面蹲著一個人,肩膀在抖,沒有聲音。他站在那裡看了兩息,然後轉身走回灶房,沒有喊她。他走回去,在灶房門口蹲下來,把手裡的水碗換到左手,右手攥了一下衣角,像在等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何時會到的時機。

阿白蹲在老槐樹後面蹲了很久。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聽到腳步聲從柴房那邊傳過來——不是趙小山的,趙小山的腳步聲她聽了半年多,一踩一輕,像小石頭滾進淺溪裡。這個腳步聲更輕,更慢,像一隻腳被拎起來、再放下去時故意收著力道。她抬起頭,小火站在柴房拐角的陰影裡,背光站著,紅色的頭髮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暗褐色的。她沒有走近,在兩步外停下來,蹲下來,然後坐在阿白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阿白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沒有轉頭看她。“你沒去吃飯?”“吃了。我吃不快,所以第一批就去了。”小火的聲音很平穩,像她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的路徑走過了好幾遍。“剛才棚子底下那些人說的話,你聽到了?”阿白沒有回答,但她把臉又低下去了一寸。

小火沒有催她。“你打算一直蹲在這裡?”阿白的聲音從膝蓋和胸膛之間擠出來,悶悶的,像從一口井底往上飄:“他們說得對。”小火沒有反駁,沒有說“不對”。她就坐在那裡,看著阿白的側臉,等著她把話說完。“我就是跑得快。”阿白說,“我不會打架,不會管人,不會講課。訓練的時候我只知道帶他們跑。跑完了,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青山能打,林驚蟄能管人,小彩姐能感知,小火你能燒火……我只會跑。”

小火沒有接話。她坐在石頭上,用右手食指在膝蓋上畫了一條線,畫完之後用指腹壓了一下那道線的末端。“你跑得有多快?”她問。阿白沒有回答。“你跑過最長的路是多遠?”阿白沒有回答。“你帶著斥候隊跑完的時候,你喘不喘?”阿白沒有回答。“你跑的時候,有沒有回頭看過那些人追不上你的時候是什麼表情?”阿白沒有回答。小火把畫在膝蓋上的那道線用手掌抹平,然後站起來。“沒人追得上你的時候,你就不是跑,是在領跑。領跑的人不用回頭,因為後面的人會看著你的背影跟上來。”

阿白的耳朵動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枯葉的邊緣。她沒有把頭抬起來。“他們說的不是假話。我就是沒別的本事。”“他們懂什麼?”小火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根被釘進木板裡的釘子。“你帶著他們跑了半年,沒有人跑丟過。他們跑過的每一條路,都是你先跑了一遍,確認了沒有陷阱、沒有斷崖、沒有妖獸,才讓他們跟上的。你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你帶著他們跑。”阿白的肩膀停了,不再抖了。

小火也沒有再說話。她站在老槐樹旁邊,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阿白再開口,就轉身走回灶房的方向。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明天他們還會說一樣的話。你聽不聽的到,是你的事。但你跑起來的時候,他們追不追得上,是他們的事。”她走回灶房的時候阿白沒有抬頭,沒有應聲,但她的耳朵正在緩慢地從貼著頭皮的位置立起來。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阿白蹲在老槐樹後面,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又擦了一下鼻涕,然後用袖口擦了擦整張臉,把臉上的痕跡儘量抹乾淨。她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樹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灶房。灶房裡還亮著燈,阿白走進去,小火已經不在灶房了,趙小山蹲在灶臺旁邊,面前的粥碗已經見底,他看到她進來,沒有說話。她走過去,從灶臺上拿起那隻涼了的水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坐在灶臺邊上的矮凳上,把鞋脫了,揉了揉腳踝,又穿上了。

趙小山端著空碗站起來,蹲到她旁邊。“那些人的話,你不用當真。”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也可以學跑。”阿白沒有說話。她把揉過腳踝的手放在膝蓋上。灶膛裡的火還燒著,火光從爐口溢位來,把她腳邊的地面映成暖黃色。她的耳朵已經重新立起來了,豎得筆直。她在心裡說——跑也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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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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