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硯來的時候，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兩天。他沒有解釋原因，只是把三具傀儡骨架依次卸在執法堂隔壁的空屋門口。骨架比他上次留下的那具大一號，軀幹更寬，肩部的連線件也比上回粗了一圈，關節處的銅軸已經預裝好了，關節囊內已經預先塗抹了一層淡黃色的油脂，油脂在銅軸表面形成一層均勻的保護膜，防止木頭在氣候交替時變形開裂。油脂的氣味很淡，像某種植物提取物，在乾燥之後會形成一層半透明的膜，覆蓋住木材表面那些微細的毛孔。每具骨架都用乾草裹著，乾草外面綁著三道麻繩，麻繩斷口整齊，是用刀切斷的，不是扯斷的。他卸完最後一具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蹲在門框邊沿看了一會兒屋裡的工具箱、牆角的木料堆和桌上那盞油燈的位置，然後才直起身。
林驚蟄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具骨架被卸下來，等南宮硯把最後一具豎著靠在牆邊之後，他才轉身走回屋裡。他走到工具箱前，開啟箱蓋，從裡面拿出那具已經被他裝好右臂的傀儡。右臂的關節已經全部安裝完成，手指的每一節都能獨立彎曲，銅軸在轉動時已經沒有澀滯感，整個手臂可以流暢地在肩關節處完成從抬起、屈伸到回落的一整套弧線，全程沒有卡頓或偏移。他把傀儡搬到門口放好，右臂朝外，讓南宮硯能看到手指的末端和肘關節的側面。傀儡的右臂在門口的光線下投出一道斜長的影子，影子的邊緣在關節處出現了均勻的、連續的分段。
南宮硯蹲下來，沒有先看手指的末端。他先看的是肩關節和肘關節的連線處，把手掌托住傀儡的肘部輕輕抬了一下，感受關節轉動時的阻力分佈，然後側頭看了一下肩關節的背面——那裡的銅軸末端卡著一道細縫，縫口被一層油脂填滿，看不出原有的間隙寬度。他放下肘部，又抬起小臂，從側面觀察它和上臂之間的夾角在重力自然作用下形成的角度，然後起身走到屋裡的工具箱旁邊，拿起那捲圖紙展開，在第二頁右下角找到了對應的引數，看了一會兒，又走回門口重新看了一遍肘關節的外側。他指了兩處。第一處在肘關節的銅軸末端，銅軸的外端比圖紙標註的長度短了不到一張紙的厚度，這個偏差單獨看幾乎察覺不出來，但在整個手臂的重量分佈中，它讓關節在彎曲到最大角度時產生了一個微小偏轉，導致了承重時的力矩偏移。第二處在手指第二關節的墊片下面，墊片壓得太緊，限制了小指的回彈，使它在併攏時比其餘四指慢了一拍。他說完之後沒有動手去修正，只是退到門檻旁邊，像在等一個他已經看到結果的過程自然發生。
林驚蟄蹲下來，手指沿著銅軸末端的間隙摸了一遍——指尖能感覺到那一層紙厚的落差，像一道被壓痕夾住的微塵。他沒有用工具，右手握住銅軸的外端，左手托住關節的下緣，把銅軸從軸孔裡退出來，然後用一根細鐵絲把軸孔內壁多出來的一層油脂刮乾淨，油脂在鐵絲尖端凝成一小粒淡黃色的珠子，他把它放在旁邊的乾草上，然後把銅軸重新插入，左右旋轉了兩次確認位置，再把它推到底。推到底的時候銅軸末端與軸孔邊緣平齊，沒有再預留那道間隙。然後他放下肘關節，把傀儡的小指拆開，墊片被拆下時他注意到底面上有一圈極細的壓痕——像是被擰得太緊時留下的。他用刀片把墊片底面的填充層削薄了一層，再用砂紙打磨了邊緣，然後重新裝回去，小指回彈的幅度恢復了正常。
南宮硯看著他做完兩個調整，沒有說“行了”，沒有說“可以了”。他只是彎腰把工具箱旁的圖紙拿起來重新卷好，放回工具箱裡，然後把三具骨架的麻繩依次解開，把乾草收攏成一堆放在牆角。他和來的時候一樣沒有解釋原因，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側過頭，側臉對著林驚蟄和那具已經裝好右臂的傀儡，說了一句：“等三具都裝完了，我教你做脊椎。”然後他跨出門檻，腳步沿著石板路向山門方向去了。他沒有回頭，腳步聲均勻穩定。
林驚蟄靠著傀儡坐在地板上，面前是那具右臂已經裝完的傀儡。門沒有關，風從門口灌進來，把工具箱裡的圖紙邊緣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像一隻正在緩慢翻頁的手，捲起來的頁尾一次比一次高，像是在等待林驚蟄把手伸出去把它壓平。油燈裡的油快要見底了，燈芯燒得發黑，火光已經縮成了一小粒豆，在燈碗裡微微晃動，邊緣泛著一層暗黃色的光暈，那光暈在房間的牆壁上投出一圈持續縮小的光斑，邊緣正在向內收窄，像一道正在被緩慢關閉的通道。他伸長手臂夠到桌子邊緣的細鐵絲，把燒焦的燈芯夾出來，用鐵絲撥掉炭化的尖端，再把燈芯重新挑高一點，重新點著了。火苗重新亮起來的時候，他把油燈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截，火光照在圖紙的紙面上，把那些墨線的陰影拉長了一段，露出了更多紙面原有的褶皺紋理。他把那捲裝右臂時用的圖紙重新展開，翻過已經看完的前兩頁，翻到第三頁——脊椎的結構草圖出現在紙面上，線條比前兩頁更密，每一節椎體的形狀都單獨標註了尺寸和角度，像一座正在被繪製的最小單位的拱橋。他的後背抵著傀儡的軀幹，傀儡的手臂垂在他肩膀旁邊，手指微微張開著，像正在等他把那頁脊椎結構的圖紙看清楚之後，再決定自己會在哪一段停頓。燈又暗了一些，他又撥了一次燈芯，這次撥完之後他沒有等火苗完全穩下來再落筆，他的右手已經握著炭筆，在圖紙邊緣的空白處畫下了一條斜線，然後沿著那條斜線的方向繼續畫了下去，像是在用它來代替還在恢復的亮度，把下一段需要被標記的位置先輕輕地描了一遍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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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