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鋒是午後到的。他走在最前面,背上的劍換了一把——比上次那把寬一些,劍鞘上用黑漆寫著兩個字,其中一個被磨掉了一半,剩下半邊輪廓嵌在漆層裡。身後兩個人,一個揹著劍匣,一個空著手。三個人在山門口站定的時候,大黑正在打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把殼縫裡露出的那隻眼睛睜開了一線,看清來人的裝束後又合上了。段青鋒沒有急著跨進來,站在門檻外面看了一眼那面旗被風吹開的角度和朝向,像在確認風向沒有在過去的半個月裡發生過他需要重新測量的變化。
趙小山第一個看到他們,從灶房門口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塊幹餅。他跑到山門前剎住腳,看了看段青鋒,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人。他沒有跑回去報信,站在那裡等著,等到段青鋒開口說“劍宗,段青鋒。帶兩個人來住”,才側身讓開門口,把手裡咬了一半的幹餅換到左手握著。
柳如煙揹著劍匣走進院子,劍匣的搭扣隨著步幅發出細碎的晃動聲,每走三步就會和衣袍的下襬發生一次接觸。她走到演武場邊沿把劍匣靠牆放下,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夯土的硬度。她的手指在土面上走了一圈,感受土層的緊實程度,然後站起來,沒有碰劍匣,先沿著演武場的邊緣走了一圈。她的步子並不均勻,有時快有時慢,偶爾會在同一處地面上反覆踩下兩次,腳印的重合度幾乎一致。
陸子昂是第三個跨過門檻的,他的速度比前面兩個人慢,像每走一步都要在腳落地之前先確認前方的地面有沒有需要留意的地方,走完之後形成了一段連續的弧形足跡,而在弧線折返的那一側,有一段足跡的深度出現了細微的變化。段青鋒沒有介紹他們,只說了一句“柳如煙,陸子昂”,然後朝混元殿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對趙小山說:“你帶他們看一下住的地方。”
趙小山領著兩個人往灶房後面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柳如煙背上那隻已經放下來的劍匣。劍匣的側面有一道舊痕,從搭扣的位置延伸到匣底,像被什麼東西劃過之後又用漆補了一道。他沒有問,轉回頭繼續走。
當天傍晚,段青鋒站在演武場上,從腰上解下那把寫著字的劍。劍沒有出鞘,他把劍橫握在手裡,劍鞘的底面朝上,對趙小山說:“你拿一下。”趙小山雙手接過去的時候,劍比看起來重——不是他猜測的那種鐵胚初鍛時的粗重,是它在劍鞘中完成回火和退火之後殘留的重量分佈。段青鋒在他旁邊蹲下來,左手握住劍身中段,右手虛握劍柄,把劍橫在兩人之間:“你先學兩招劈砍。不需要記住招式,記住劍落下去的時候手腕不能彎。”他說完把劍接回來,站起來,走到演武場上一根木樁前,把劍從鞘裡抽出來。劍出鞘的時候沒有聲音,像從一塊被水浸泡過的石頭裡抽出一根打磨過的骨料。他站定,劍舉過頭頂,落下。刃口切入木樁表面約一寸深,然後停住。他沒有拔出來,蹲下來指了指刃口切入的位置說:“你試試。”然後退到一邊。
趙小山走過去握住劍柄,拔了一下沒有拔出來——劍刃卡在木樁裡比看上去更深。他換了一隻腳蹬了一下木樁側面,才把劍拔出來。他站在木樁前面深吸一口氣,把劍舉過頭頂。劍比他想象的重,他的右臂在舉過肩膀時有一個微小的偏移,他用左肩的斜方肌壓住了那個偏移,然後把劍帶下去。刃口擦著木樁邊緣滑下去,偏了大約兩指。劍刃和木樁摩擦的聲音很短促,像刀片在水面的張力層上打過。段青鋒站在原地,“再來一次。你剛才落劍的路徑偏向了右側,像肩膀在到達頂點之前就已經開始往下收了。你先用左手扶住右手腕,找一下劍落下去的那條線。”
趙小山把劍收回來,左手握住右手腕,重新舉過頭頂。這次他感覺到左手扶住右腕之後,劍身的重心被限制在了一條從頭頂到木樁的直線上,沒有偏移的餘地。他劈了下去。劍刃切入木樁表面,沒入約半寸,停住了。這一劍擊中了樁心,切口兩側沒有偏斜。他蹲下來看著那道切口——兩邊的深度相同,邊緣整齊,沒有撕裂或起毛的痕跡。他拔出來,走回灶房門口蹲下,把劍橫在膝蓋上。劍身上沾著木屑和少量的碎渣,他沒有急著擦,先用手沿著劍刃側面那條他已經劈過的路徑走了一遍,確認它的厚度和剛才那一劍落點之間的偏移量。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開始擦劍身。布是舊的,邊緣磨出了毛邊,沒有補過。他擦得很慢,從劍格開始,沿著刃面推到劍尖,翻面,再從劍尖推回劍格,每一段路徑的長度和停頓點的間隔幾乎完全一致。柳如煙從灶房門口端了一碗水走出來,在他旁邊停了一下,碗沿的熱氣在暮色中升到一半就散了。她沒有說話,繼續走她的,把水碗放在演武場的邊沿上。陸子昂站在院子南側,他的腳邊有一條被他走出來的弧線——他在同樣的路線上往返了三次,步伐的間距在第三次重複時已經不需要低頭確認落腳點的位置,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那道弧線的弧度,當他第四遍折返時,他的腳落在與第三遍完全相同的落點上,像一段正在被反覆編寫的空格在最後一頁的背面被完整地印出了它的輪廓。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趙小山還在灶房門口坐著。那把劍橫在他膝頭,布已經被他的體溫烘乾了,刃面上的木屑被擦掉後露出鐵灰色的底色,在月光下看起來比白天淺一些。他低頭看著那把劍,把布疊好放回懷裡,然後把劍豎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它的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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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