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邊漫過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開始動起來了。
青山站在演武場最前面,面前站著三排弟子,約四十人。他沒有練刀,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扎馬步,從左走到右,又從右走回來,走到第三排的時候停了一下,用鞋尖碰了一下那個弟子的膝蓋。那弟子的膝蓋往前多伸了不到一拳的距離,被鞋尖撥回原位之後重心穩了。演武場上還有幾組人在對練,有人攻有人守,拳頭打出去的時候沒收勁,但落到對方手臂上的時候力道已經散開了——練了半年,他們已經開始知道怎麼在觸及目標之前把力卸掉。
阿白的斥候隊從山門外面走進來的時候,晨光已經鋪滿了半個院子。十二個人沿著山道跑回來的,趙小山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以前更穩了。他手裡沒有拿東西,但他跑進山門之後沒有立刻停下來,又多跑了三步才鬆掉速度,像是為了讓自己的慣性自然耗盡。他們蹲在山門口繫鞋帶的時候,有人的衣袍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背上,錢小毛的鞋帶繫了三遍,直到用力拽緊才滿意。水生走到水缸旁邊舀了一瓢水,仰頭喝完,第二瓢沒有喝,澆在頭頂順著頭髮淌下來,他甩了甩頭,水珠濺到旁邊的石板地上。阿白走在最後面,耳朵豎著,她走進院子的時候灶房門口正好排著打粥的隊伍,她把耳朵往後轉了轉,確認後面沒有人掉隊,才走到隊伍末端站定。
灶房門口熱氣騰起來。阿白掀起鍋蓋的時候,熱氣從鍋口湧出,向上翻卷後又向兩側散開,帶著米粥的甜香和鍋邊沿焦乾的米皮被重新泡軟的潮潤味。今天的粥里加了幾塊紅薯,紅薯塊已經被煮得透爛,邊緣化進了粥裡,粥面上泛著一層淡黃色的油光。阿白一勺一勺地舀,粥盛進碗裡,碗沿很快就燙手了。排在前面的人接粥的時候換了好幾次手才端穩,後面的人看著碗沿的熱氣在晨光中晃動。灶房後面的空地上,孫立的丹爐正在出煙——爐膛底部的溫度比前幾天更均勻了,火苗從風口竄出來後沒有再躥高,而是在爐膛四壁之間均勻鋪開,像正在用餘熱完成它最後一輪轉動。孫立蹲在丹爐前面,把新一批清心草段投入爐膛之後,沒有立刻調整風口,先用鐵針探了一下爐膛底部的溫度,確認它在某個值附近穩定下來,才把風口微微開啟。陳鐵生蹲在對面,把已經烘乾的一批藥材從木板上收進布袋裡,收完一層就紮緊袋口,放在腳邊的同一排位置。藥香飄到院子中央的時候和粥香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溫熱而乾燥的氣味。
演武場東邊,鐵錘蹲在鐵砧旁邊,正在教王鐵柱看一塊已經燒到溫度的舊鐵坯。鐵坯正在變色,邊緣的氧化層開始鬆動,像正在緩慢脫落的樹皮,剝落處露出底下一層更亮的新面。鐵錘等王鐵柱看完了那段顏色變化的全過程,才用鐵鉗把鐵坯從爐膛裡夾出來放在鐵砧上。鐵坯落在鐵砧上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像被敲擊的瓷沿。他遞了一把錘子給王鐵柱,錘柄朝外,說:“輕敲,先找位置,再找力度。”王鐵柱接過錘子,錘柄比他自己常用的那把重,他握了一下適應它的重心,然後在鐵坯上敲了第一下。
靈田那邊,張明遠蹲在田埂上,面前擺著兩塊木板,一塊放著普通土,一塊放著改良土。他在兩塊土上各滴了三滴水,觀察水滲入土層的速度和擴散範圍。改良土的水滲得慢一些,在土層中段停留的時間更長,擴散範圍也更均勻,就像根系在尋找一條合適的通道時,可以沿著那層水分均勻的介面逐漸適應土壤內部的乾燥程度。普通土的水滴下去之後很快滲到底部,沒有在中間停留。他在筆記上記了一筆,在那一行旁邊畫了一條短線,代表改良土的水分滲透速度。他把那頁記完之後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排隊打粥,排在他前面的是一長串端碗的手。
韓平坐在事務堂門口,賬本攤開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從第一行劃到第十五行,又從第十五行劃回第一行,像在核對一段已經被他反覆確認過的數字,確認它們沒有在新的進出記錄中發生偏移,才翻到下一頁。他翻到最新一頁時在第一行空白處寫下當天的新到物資:清心草四十株,鐵錠五塊,乾草兩捆,其中乾草捆的邊緣有一道磨損,像是運送途中被繩子勒過,他在旁邊批了一行備註。他的柺杖靠在門框上,柺杖底端被磨平了一小片,像已經被地面反覆壓過多次,已經在這一小片區域上找到了承受力的邊界。
阿白在灶房門口喝完粥之後,把碗放在灶臺邊沿,走到院子裡。她從灶房後面提了一隻木桶走到水缸旁邊,往灶臺邊放好,又走回灶房門口繼續排隊。趙小山蹲在灶房門口把劍橫在膝蓋上,用布慢慢擦劍身。他今天早上跑完三百里拉練之後沒有把劍收起來,他蹲在那裡擦著劍刃上沾的一層露水,從劍格開始,推到劍尖,翻面,再從劍尖推回劍格。這把劍他昨天擦了三遍,今天又擦了兩遍,刃面上的木屑痕跡已經沒有了,只剩下鐵灰色的底色和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劃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