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昂住進萬界宗的第三天，趙小山才第一次注意到他。
之前兩天，趙小山只知道劍宗來了三個人——段青鋒教他劈砍，柳如煙和阿白比試速度，還有一個不說話的。段青鋒來的時候指過那個人，說了一句“陸子昂”，語氣和他介紹柳如煙時一樣，沒有多作說明。趙小山當時也沒有多問，因為他看到陸子昂身上沒有掛劍，腰上空著，像在等人問他劍在哪或直接忽略這個問題。
但第三天傍晚，趙小山蹲在灶房門口擦完劍抬頭，看到陸子昂還站在演武場南側邊緣，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這兩天沒有換過位置。第一天他站南側，第二天他站南側，第三天他站南側，腳尖對準的方向和第一天一樣。趙小山蹲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陸子昂從頭到尾沒有轉頭，沒有移開目光，沒有把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他站在演武場南側的邊緣上，腳底與地面的接觸面始終不變。
他在看石敢當練錘。石敢當正在演武場東側掄錘，鐵錘從肩上舉過頭頂，落下，砸在木樁上。錘頭落地的每一次撞擊都會在樁面上留下新的裂縫，木屑飛濺落地後又被後續的錘擊震散。石敢當的呼吸在第七錘的時候開始變重，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把錘子從肩上放下來，錘柄杵在地上。陸子昂在他停下來的那一瞬低頭看了一眼石敢當落腳時留下的印記。石敢當的腳印在錘擊區域的前方形成了一排，間距並不平均，其中有一步偏向了右側。
第四天，陸子昂換到了東側。他在看王鐵柱打鐵。王鐵柱蹲在鐵砧前面，右手握錘，左手握鉗，鐵坯在砧面上被翻了個面。他的錘子落得比石敢當慢，頻率低，每兩錘之間有接近兩次呼吸的間隔。陸子昂站在東側邊緣，視線從王鐵柱的腳移動到他的腰，再移動到他的肩。在王鐵柱把鐵坯夾回爐膛裡回火的間隙，陸子昂低頭看了一眼王鐵柱兩腳之間的距離，然後抬頭看了一眼他握錘時重心在兩條腿之間的分配比例。王鐵柱在翻動鐵坯的時候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但他抬頭擦汗的那一瞬間，視線掃過陸子昂站的位置，見對方沒有在看他，又低下頭繼續翻動鐵坯。
第五天，陸子昂換到了北側。他在看阿白帶著斥候隊跑圈。十二個人沿著演武場邊緣跑，速度不快，節奏均勻。阿白跑在最前面，腳步輕，落地時腳跟先著地，很快過渡到腳尖，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幾乎相等。她身後跟著趙小山，兩人之間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距離。陸子昂看了兩圈，目光從阿白的腳踝移到趙小山的腳踝，又從趙小山的腳踝移回阿白的腳踝，像在同一個區間內反覆接近同一個數值，直到每次讀取的結果都重合在同一道刻度上。在阿白跑完第三圈停下來喝水的時候，陸子昂低頭看了一眼她剛才跑過的那段路面上留下的腳印，腳印很淺，間距均勻，左右腳的落點幾乎沒有偏移。他看完之後沒有抬頭，目光在腳印和腳踝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然後在原地站了很久，像一個正在把同一個數字寫進多道不同的等式裡，等待它們在末端匯入同一道被對齊的邊界線。
第六天，陸子昂站到了演武場西側。他看的是青山。青山正在帶弟子們練拳，他的步伐很穩，每一動之間的間距相等，重心在移動的過程中始終保持在同一個水平面上，沒有上下起伏。陸子昂看了很久，從青山站定的姿勢開始，看著他邁步、出拳、收勢。他在青山演練結束後注意到青山做了一個收刀的練習動作。青山右手從腰間向前送出，模擬拔刀，然後收回。收回的過程中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在回到原位之前先完成了一次核對。青山沒有在那一瞬停住，但陸子昂能看到那停頓的長度在幾組動作之間保持一致，像一根正在被反覆拉直然後放回的捲尺。
那天晚上，演武場已經空下來了。青山正蹲在演武場邊沿繫鞋帶，聽到腳步聲抬頭。陸子昂在他兩步外停了下來，沒有靠得更近。“你的步法有問題。”他的聲音不大，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他的手抬起來，拇指和食指之間比了一道窄縫，大約半指的寬度。“你邁步的時候，左腿比右腿長半指，所以你出刀之後回防慢一拍。你出刀的時候右腳踩得更深，左腳的落點比右腳淺，刀收回來之後那半指才走完。你沒有感覺到，因為你習慣了用身體的傾斜來補償，但那半指會留到最後。”他沒有說“你改一下”，沒有說“你試試這樣”，他說完之後站在那裡等著。
青山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停在鞋帶上，停了一會兒，像在整理一道已經穿過去的活結。他把鞋帶系完，站起來，走到演武場中央，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蹲下來，在夯土上畫了一個腳印的輪廓。畫完之後他站起來，踩到那個腳印裡，腳跟對齊，腳尖對齊，然後彎腰看了一眼腳尖和腳跟與輪廓的貼合程度。他退出來，在旁邊畫了另一個腳印，又重新踩上去。他來回畫了三次，每一次畫完都會把自己的腳放進腳印裡，再調整位置，把原來那道輪廓的邊界向上或向下微調半指。他沒有找到那半指的差距在哪個位置，但他在第三次畫完之後蹲在那裡看了很久，沒有站起來。趙小山蹲在灶房門口，遠遠看到青山在演武場上的動作，看到他用樹枝在地上畫那些腳印，畫完一隻又畫另一隻，然後把腳放進去，又把腳抽出來，重新畫。他的視線越過那排腳印，落在青山的背上，看到他蹲在那裡，那個姿勢維持了很久，久到趙小山把劍橫在膝蓋上擦完了一遍又翻面重新擦了一遍，等他再抬頭時，青山仍然蹲在那裡。
第二天早上，青山練拳的動作變了。變化不大，左腳邁出的步幅比之前短了一線，收回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線。他在演武場上走了幾遍，每走完一排就低頭看一眼腳印，再和前一天的位置對比一次。他在第一組演練結束時沒有停，直接接上了第二組。他的動作比以前緊湊了一些，像一根被重新拉緊的繩子減少了多餘的餘量。陸子昂站在南側邊緣，沒有走過來，沒有點頭，沒有做任何表示，但他站的位置比之前偏了約一掌的距離。在他站定之後，他的左手拇指按在食指第二關節上，那道他已經摩挲過無數遍的舊繭位置上，沒有再移動。
---
（第二百六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