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演武的第二天，柳如煙找到了阿白。
她站在灶房門口，等阿白把最後一批碗洗完放回架子上，才開口說：“比一下？”阿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水珠沿著手腕滑落，在衣袍下襬洇開一小片溼痕。“比什麼？”柳如煙沒有回答。她轉身朝演武場走去，左手按在劍鞘上，拇指沿著劍鞘邊緣慢慢走了一道，像在確認它的長度和支撐點之間的比例。她的劍鞘是竹製的，深淺不一的顏色像被反覆磨過，拇指走過的地方在泛著細密的光澤。
演武場上已經有人在了。趙小山蹲在邊上擦劍，看到兩個人走過來，把劍豎著靠在膝蓋上，手指停在刃面旁邊，沒有擦下一道。段青鋒站在場中央正準備和石敢當切磋，看到柳如煙和阿白走過來，他停了一下，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場地中間的位置。石敢當把鐵錘從肩上放下來立在腳邊，往後退了兩步，給她們留出空間。青山站在場邊，沒有走開，也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柳如煙按在劍鞘上的那隻手和它移動的路徑上。
柳如煙在場地中央站定。她今天沒有帶那隻劍匣，只在腰間掛了一把細窄的長劍，劍鞘是竹製的，顏色深淺不一，像被反覆摸過。她站定之後左手按在劍鞘上，拇指沿著劍鞘邊緣走了一道，然後停住。阿白站在對面，中間隔了大約五步，兩隻腳之間的間距比平時窄了一點，重心更低，膝蓋微微彎曲。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沒有拿任何東西。
柳如煙拔劍了。她拔劍的速度很快，劍身從鞘口滑出來的時候幾乎看不見刃面，只能看到一道細長的光從劍鞘末端延伸出來，像一條被從水中抽出的線。她沒有等阿白準備好，腳尖轉了一下，整個人就朝阿白的方向移過去，劍尖在前面，劍身貼著地面，像一條正在貼近水面的魚。阿白在她劍尖到達的瞬間動了，她的身體往左側滑了半步，縮地成寸的痕跡在腳步下面被拖成了一道模糊的線，像水流過石頭表面留下的溼痕。柳如煙的劍尖刺了個空，在空氣裡停了一瞬，然後跟著阿白的方向轉過去，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半弧，弧線的半徑在縮小——她正在縮短每次出手後的恢復時間。
阿白沒有停下來。她貼著柳如煙劍招的邊緣走，從她的正面閃到側面，腳步的落點在柳如煙的視野邊緣一次次消失又出現，每一次出現的位置都比上一次偏離幾寸，像一層正在被反覆校對偏移量的記號筆正在被修正到它最接近完美的位置。柳如煙的劍跟不上她，但也沒有落後太多，她在每次視線偏移時手腕輕轉，劍尖總是能及時指向阿白剛才踏過或將要踏向的那個位置，像是用腳尖在測試地面提前反饋的軌跡。趙小山蹲在場邊看到，阿白的腳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而柳如煙的劍在空中留下的軌跡正在越來越短——她正在縮短每一段弧線佔用的時間，把劍尖從起點到終點的路徑壓縮到最小。
阿白繞到了柳如煙身後，縮地成寸的最後一步讓她整個人從柳如煙的側面滑到了她的正後方。柳如煙沒有回頭，她的劍從肩後反手刺出，劍尖擦過阿白的衣袍，停在她後背三寸外的地方。劍尖在空中頓住了，沒有繼續往前送。阿白也沒有再往前跑，她停在了劍尖前方三寸的位置。兩個人背對著背站著，一個劍尖朝後，一個腳掌朝前，都停在自己動作的末端。趙小山蹲在邊上看到，阿白的腳在停住之後有極輕微的後移，像是收住了原本會繼續延伸的下一步，而柳如煙的劍尖在那道距離確認之後，慢了一拍才收回去。
柳如煙收劍入鞘了。她的劍入鞘的速度和出鞘時一樣快，劍身和鞘壁之間幾乎沒有摩擦聲，只有最後一聲極輕的貼合。她把劍掛在腰上，然後轉身看著阿白：“你跑得真快。”阿白也轉過來，她站穩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後背那層被劍尖切開的空氣在皮膚表面留下的涼意，像一道已經被合上的縫隙在風停之後仍在散發它的餘溫。“你劍也快。”柳如煙沒有說話，她走到阿白麵前停了一下，目光從阿白的腳踝移到她的耳朵上，然後又移回她的眼睛，然後轉身朝灶房走去。阿白跟在她後面，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把一碗粥分了。柳如煙端著碗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沿轉了個方向遞回去，碗沿上她剛喝過的地方朝外，像一把被調過頭的劍。她對阿白說：“你是怎麼練的？”阿白接過碗喝了一口，她喝完之後沒有擦嘴角，端著碗用拇指抹了一下碗沿上自己的唇印：“跑啊。”她說。柳如煙接過碗喝完了剩下的半碗粥，然後站起來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她走出灶房的時候經過阿白身邊，說了一句：“明天早上還跑嗎？”阿白蹲在灶房門口的陰影裡抬頭看她：“跑。”柳如煙點了點頭，走回演武場邊自己的劍匣旁邊，沒有把劍掛回匣子裡，擱在膝頭，用手指沿著劍鞘邊緣那道被反覆摸過的痕跡走了一遍，像在確認它和早晨的長度之間沒有因為今天的交手而出現任何需要重新調整的變化。阿白坐在灶臺對面的矮凳上，看著柳如煙的背影在晨光中走遠，然後把一隻腳踝搭在另一隻腳踝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破的鞋底，把散開的鞋帶重新系了一道，拉緊後把多出的那截布條塞進了鞋幫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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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