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比試是在演武場邊上的空地上進行的,時間是傍晚。
暮色從西邊鋪過來的時候,阿白走到演武場邊上的空地上。柳如煙已經站在那裡了,她今天沒有帶劍匣,只在腰間掛了一把細窄的長劍,劍鞘比上次那把短了一截,竹製的,顏色比上次的淺,像是剛換過不久。她站的地方背對著夕陽,在地面上投出了一道比阿白更長的影子。阿白走到她對面站定,兩隻腳之間的間距和第一次比試時相同,重心也一樣低,膝蓋彎曲的幅度也差不多,但她站定之後多調整了一次呼吸的深度,把吸氣的時間延長了半拍,像是在開始之前先把自己的節奏放緩一格,然後再用一個更短的呼氣把它收回原位。
段青鋒站在演武場邊,手裡沒有劍,像是特意空出手來看這場比試。他站的位置比上次更遠,沒有擋在兩個人中間。石敢當蹲在演武場另一側,鐵錘橫在膝蓋上,沒有舉起來。趙小山在山門內側的臺階上坐著,位置比上次高了幾級,能同時看到兩個人的動作和她們腳下的地面。
柳如煙拔劍了。她這次拔劍比上次快,劍身從鞘口滑出來的速度幾乎和那道聲音同步,沒有先在鞘口停頓半拍,刀身從鞘口滑出的聲音在空氣中拉成了一道更短、更緊湊的尾跡。劍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弧線的軌跡比第一次更短,像在把每一次出手的空間壓縮到更窄的區間裡,用更緊湊的弧度來覆蓋同一段距離。阿白在她劍尖到達之前已經動了。她這次沒有等,腳尖在柳如煙手腕翻轉的同一瞬間已經離開了地面,整個人向右側滑出一段距離,落點比第一次更偏。柳如煙的劍尖在她的落點調整時修正了方向,但修正的速度比第一次慢,像是阿白的位置變化比上一次提前了一些,出現在柳如煙預判範圍的外沿。
阿白沒有停下來。她繞著柳如煙走了半圈,腳步的節奏在轉彎處沒有放慢。她的身體在加速和減速之間的過渡保持著連續的過渡,沒有在任何一個轉向點上出現短暫的停頓或猶豫。柳如煙在阿白第二次轉向時提前轉了劍的方向,劍尖在阿白落地的位置劃過一道短弧,比上一次更接近她的衣襬,那道短弧在接觸之前就已經收住了力道,像是在觸達之前就把它的末端封住了。阿白在劍尖經過的瞬間往反方向滑了一步,這一步比她的前兩步更短,但在落地之後更穩,她的身體在落位和下一次轉向之間沒有停留。她的腳步在柳如煙劍尖的軌跡之間穿插,柳如煙的劍尖每次調整方向時阿白的腳已經換了位置,柳如煙的修正速度在縮短,但阿白的位置變化也在同步提速,兩者之間保持著一道正在不斷縮小的間距,像兩道正在相互靠近但始終沒有觸碰的標線。
阿白轉到了柳如煙身後。她的腳尖在落地時沒有發出聲音,但柳如煙在阿白落地的同時已經把劍收回了腰間。她的劍從反手位置刺出,劍尖在阿白肩胛骨外側停住了。停住的位置比上次近了大約一指,劍尖的落點和阿白衣袍之間的距離從三寸變成兩寸,劍尖懸停時沒有抖動,也沒有因為慣性而向前多送半釐。阿白在劍尖停住之後沒有繼續移動。她站在那裡,等柳如煙把劍收回去,然後轉過身。兩個人面對面,相隔的距離和起始時一樣,但空氣的流動方向已經變了,像一層被攪動過的水面正在緩慢恢復平靜。
柳如煙把劍入鞘的時候劍身在鞘壁上產生的摩擦聲比第一次更短促,劍尖到達鞘底時發出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像一枚已經完成了分揀的細小零件正沿著預設的滑道落入它最終的定位槽位。她把劍掛回腰上,然後看著阿白。她的呼吸沒有變快,她站在那裡看了阿白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還能更快嗎?”她問完之後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把劍從腰上解下來放回匣子裡,她的手指在劍鞘的繫繩上停著,像是在等那個距離被再次確認一遍。
阿白想了想。她的目光在低頭看自己的腳時停了片刻,低頭看著自己落地時留下的痕跡,兩道腳印之間幾乎沒有偏移,每一道的深度都接近一致,像一段已經被反覆壓實的軌道。她在心裡把自己的步頻和體能的邊界重新比了一次,確認了那道邊界的位置。“還能。”她說。
柳如煙點了點頭。她點頭的動作很輕,幅度很小,像是在確認一道已經被她自己提前測過的資料。“那我等你更快。”她說完之後轉身朝灶房走去,這次她走路的節奏和上次不同,步子比上次更短,頻率比上次稍快。她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沒有停,直接走進去,端了兩碗粥出來。她把兩碗粥放在灶房門口的石板上,自己先蹲下來,端起了其中一碗喝了一口。阿白走過來蹲在她旁邊,端起另一碗粥也喝了一口。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喝粥,中間隔著一隻碗的距離。
柳如煙先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石板上,碗沿朝下,但沒有立刻站起來。她蹲在那裡看著阿白喝完最後一口,然後把阿白手裡的空碗也接了過去。她沒有立刻站起來,把兩隻空碗並排放在膝蓋前面的石板上,碗沿朝下。她站起來的時候把兩隻碗疊在一起端進灶房。她洗完之後把碗放回架子上,走出來的時候經過阿白身邊,說了一句:“明天還跑嗎?”阿白蹲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抬頭看她:“跑。”柳如煙沒有停下步子,她一邊走一邊朝阿白的方向擺了擺手,動作不大,像在確認一道已經不必要反覆確認的簡短約定。她走回演武場邊,取下自己的劍匣背好,然後朝山門的方向走去。她走到山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阿白蹲在灶房門口的方向,暮色中她的臉看不太清楚,但她停了兩息,然後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阿白蹲在灶房門口,看著柳如煙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把散開的鞋帶重新系了一道。她繫好之後沒有站起來,繼續蹲在那裡,看著門檻內側的石板地上那兩隻碗曾經放過的位置留下的水漬。她蹲了一會兒,伸出手把那道水漬抹了一下,又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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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