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75章 王鐵柱的第一把刀(1)

作者:孟鯤·9小時前

王鐵柱的第一把刀是在一個陰天上午打出來的。

那天早上沒有太陽,天光均勻地鋪在院子裡,沒有明顯的陰影邊界,像是被一層薄紗濾過一樣。院牆上的青苔顏色比晴天深一些,石板地面上的裂縫也被這層光線抹平了輪廓。鐵錘比平時早到,蹲在爐膛前面,把風道口重新清理了一遍。他用一根細鐵釺把風道口積了一夜的灰渣撥出來,又往爐膛裡添了新炭。新炭是昨天下午劈好的,大小均勻,堆在爐膛旁邊的小木箱裡。他把炭塊在爐膛底部鋪了一層,用鐵釺撥開一道縫隙,讓空氣能從底部均勻地向上滲透。做完這些之後他沒有站起來,蹲在原地,像是等爐膛裡的溫度慢慢升到它該有的狀態。

王鐵柱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事,等他做完之後才蹲到爐膛另一邊。他把自己準備好的那塊鐵坯放在爐膛口旁,鐵坯是他自己從器宗送來的鐵錠中挑的,比標準鐵錠窄了約兩指,他挑了三天才挑到合適的。他沒有急著把鐵坯放進爐膛裡,先把它拿起來對著天光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原處,然後開始調整風道口的開合角度,讓風從爐膛底部均勻地進入,在炭火層中形成持續的升溫。鐵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開始”,也沒有說“準備好了嗎”,站起來退了一步,把鐵鉗放在砧面邊緣,鉗口朝外,像在等他自己去拿。那把鐵鉗的鐵柄上還殘留著他之前握過的溫度,王鐵柱接過去的時候手指順著鉗柄的形狀找到了握持的位置。

王鐵柱拿起鐵鉗,夾住鐵坯,把它送進爐膛裡。鐵坯入爐的時候和炭火接觸的瞬間發出一層細微的嘶響,像被冷水澆過的鐵塊。他沒有移開視線,蹲在爐膛前面看著鐵坯的顏色變化。他看得很仔細,從灰黑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橙紅,從橙紅變成接近黃色的亮橙色。他的目光在鐵坯變到亮橙色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等了幾息,確認顏色穩定了,沒有繼續變亮也沒有變暗,才把鐵坯夾出來放在鐵砧上。他的動作比上次慢,但比上次穩,鉗口夾住鐵坯的位置和上次相同,沒有因為重量分佈的變化而需要重新調整。他的手指在握住鉗柄時比之前更有力,但也沒有多餘的壓力。

第一錘落下的時候聲音比預期的響。鐵錘站在他側面,抱著手臂,沒有任何示意。王鐵柱的錘子在落下的途中出現了一次微小的偏移,錘面擦過鐵坯的邊緣,讓鐵坯在砧面上偏轉了一點角度。鐵坯的邊緣擦過砧面時帶起一層細碎的鐵屑,像粉塵一樣落在砧腳下的地面上。他用鉗子把鐵坯扶正,然後打了第二錘。第二錘比第一錘重,落點比第一錘偏中,錘面壓在鐵坯中部,把它壓扁了一層。第三錘落在鐵坯的尖端,把那個尖角往回收了一段。他沒有停下來檢查,繼續打下去,一錘接一錘,中間沒有再出現偏移。他能夠感覺到錘子每一次落下時從手臂傳遞到鐵坯的震動正在逐漸減小,像正在被壓入已經準備好的槽位。

鐵錘一直站著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鐵坯上,落在王鐵柱的肩膀和手腕上,觀察他每次掄錘時從肩部轉移到手腕的路徑是否連續。他看到王鐵柱在第十七錘和第十八錘之間調整了一次握錘的位置,把拇指從錘柄上沿移到下沿,讓手腕在揮錘末端的角度更貼合錘面與鐵坯接觸的瞬間。

王鐵柱打了很久,久到鐵坯的顏色從亮橙色變回暗紅,久到他需要把它重新放回爐膛里加熱兩次。第二次加熱之後他加快了速度,錘子落下去的頻率比第一次高,力道比第一次輕,用輕敲代替重砸來調整鐵坯邊緣的弧度。他在第三次加熱之後開始收窄鐵坯的厚度,把多餘的邊緣摺疊回來,再用錘子壓平。他做這些的時候沒有抬頭,沒有看鐵錘,沒有看自己已經打了多久。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錘面與鐵坯每次接觸的感覺上,像在讀一段正在緩慢成型的路徑,每一次接觸都在提示他下一步需要把力道偏移到哪個方向。

當他第四次把鐵坯從爐膛裡夾出來的時候,它的形狀已經接近一把刀的粗形了。刃線還沒有開,刀背的弧度和刀身的厚度還保留著鐵坯階段殘留的不規則邊緣,但在晨光中能看出刀身的走向正在從一塊厚坯向一條窄片過渡,表面在錘子的反覆鍛打下形成了一道連續的曲線。他把它放在鐵砧上,沒有再用錘子去敲。他看了一會兒,把錘子靠在砧腳旁邊,鬆開了鉗子,然後拿起那把剛打好的刀——它還不算一把刀,是一塊已經接近刀形的鐵片,刃口的那側還帶著錘擊留下的凹凸不平,刀身靠近護手位置的厚度比刀尖處厚了兩倍。他舉著它在晨光中看了很久,從刀根看到刀尖,從刀尖看到刀根。刀刃在晨光中呈現出一條正在緩慢收窄的曲線,在某一段開始變薄,在刀尖處最薄。它的刃線並不平直,有一段比另一段厚了半層紙的厚度,但在整個輪廓中,那段厚度差正在逐漸融入它周圍的過渡區間。他把刀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比正面平整,錘擊的痕跡更淺,說明他掄錘時大部分力道都壓在了正面,可能是握錘的角度還需要再調整一次。然後他把它放在鐵砧上沒有拿起來。

鐵錘站在旁邊,把抱著的雙臂放下來,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把正在緩慢降溫的鐵坯。他蹲下來,沒有碰那把刀,只是看了看它從刀身到刀尖的過渡曲線,然後站起來。“算你過了第一關。”他說。他沒有解釋第一關意味著什麼,但他說完之後轉過身,把已經涼透的爐膛重新點燃了。王鐵柱蹲在鐵砧旁邊沒有站起來。他伸出手,手指沿著刀背的弧度從刀根走到刀尖。刀背的弧線在他指腹下經過時留下了一層微熱的觸感,那是錘擊後殘留的餘溫透過刀身傳導到表面的熱量,在他沿著那條路徑走完一遍之後,手指從刀尖劃過時已經感受不到它的溫度了。

趙小山蹲在灶房門口,看到了整個過程。他手裡沒有擦劍,抱著膝蓋看著王鐵柱把那把刀放在鐵砧上,看著他沿著刀背描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進了柴房。趙小山沒有過去,也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裡,等王鐵柱走進柴房之後,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那把已經擦過很多遍的劍,然後站起來,把劍收進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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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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