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五個人站在山門口的時候，阿白正在灶房門口繫鞋帶。她蹲著，手指把鞋帶拉到最緊，打了一個結，又打了一道防松的活結，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走過去。她走路的節奏和她平時帶斥候隊拉練時的節奏一樣——不快不慢，腳掌落地時腳跟先著地，很快過渡到腳尖。她在五個人面前停下來，目光從第一個人掃到第五個人，又從第五個人掃回第一個人，像在用自己的視線為他們各自標定一道初步的刻度。
五個人站成一排，高矮不一，鞋子的新舊程度也不一樣。最左邊那個看起來最小，瘦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草莖。他的鞋是草鞋，底已經磨薄了，邊緣裂了一道細縫，但他站得比別人都直，兩腳之間的間距和肩膀的寬度一致，像在用自己的骨骼記住一個他在別處學會的站姿。中間的三個年紀差不多，都在十六七歲。最右邊那個稍微大一些，肩寬，手上有繭，站姿比其他人更放鬆，重心偏向一側，像是習慣在站著的時候同時用目光量度周圍的空間。他的目光從阿白的腳踝一路往上移到她的耳朵，再從她的耳朵落回她腳邊的地面上，像在一同測量某段已經預演過的路徑，在他移動視線的過程中，他的站姿沒有因為視角的偏移而改變重心。
“斥候隊，”阿白說，“新來的，先看，再跑，最後跟。能跟得上的，留下。跟不上的，練到跟上為止。沒有退出，只有跟不跟得上。”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問他們的名字，轉身朝山門外走去。她跨過門檻的時候耳朵朝後轉了轉，聽到身後五個人跟上來的腳步聲——有人腳步落地時腳跟先著地，有人腳尖先著地，有人腳步的間距和前後兩腳之間的時間間隔與阿白自己留下的腳步聲之間有著不同的偏移量——她在心裡分別記下了它們的節奏和深度。
阿白在山門外左側的空地上停下來，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幹樹枝，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線。線從她腳邊開始，彎彎曲曲地向前延伸，繞過一塊石頭，穿過一片草，在一棵歪脖子樹旁邊折了一個彎，然後繼續向前延伸，最後在遠處停下。她畫線的速度不快不慢，沒有因為轉彎而減速，沒有因為直行而加速，樹枝的尖端在地面上留下一條均勻的凹槽，深度一致，像用同一種力道連續走過的路徑。她在畫彎道的時候稍微加重了一點力道，讓轉彎處的線條比直道略深，在畫到那棵歪脖子樹的時候停了一下，用樹枝在樹的根部畫了一個圈，圈裡加了一道短橫，像在標記那棵樹的位置。她畫完之後站起來，退了一步，讓五個人都能看清楚地面上那條完整的路線，然後指著中間最彎曲的那一段說：“這段最難。跑得過去，就能跟上隊伍。”那裡彎彎曲曲，兩側有碎石，中間有一段被水衝過的溝，溝底有鬆動的石子。她畫的時候把這段畫得比實際略長了一些，在彎道和彎道之間的直線上加了幾道短的標記線，用來標出左右腳的落點。
五個人蹲下來，圍成半圓，看著地面上那條線。最左邊那個瘦小的孩子伸出手，沿著線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彎道處放慢了速度，在直道上恢復了原來的速度，像是在用觸覺重新感受阿白畫線時施加在不同路段上的力道分佈。他描完之後沒有縮回去，又把食指懸線上的上方大約一根草莖的位置，懸空復走了一遍，這次他的手指沒有碰到地面，但懸空走線時經過彎道處的速度變化模式和第一遍的地面描線一致。中間的三個有人盯著彎道看了很久，有人在數那段直線上標記點的數量。最右邊那個肩寬的弟子沒有蹲下，他站著，從上往下看完了整條線的輪廓。他的目光沿著路線的走向移動，在彎道和直道交界處停了一下，然後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後他蹲下來，把目光停在阿白劃線時樹枝最末端收住的位置上，像在確認它的終點和起點之間的距離。
阿白站在旁邊等著。她等了足夠長的時間，等到第一個蹲下描線的人站了起來，等到中間三人的目光已經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迴圈，等到那個肩寬的人第三遍從頭看到尾。然後她把樹枝放在那根線的起點旁邊，說了一句：“明天早上卯時，在這裡集合。今天先認路。”她說完之後沒有再看他們，轉身走回山門內，腳步和來時一樣均勻。
五個人還蹲在空地上。那個瘦小的孩子又沿著那條線描了一遍，這一次他描的時候手指沒有再懸空，而是直接壓在地面上，沿著凹槽的底部走了一整圈。中間三個人裡有一個試著在沒有標記的彎道處用目光預判拐彎的幅度和角度，他的視線在轉彎處停留了兩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靠近阿白畫線時標定彎曲度的位置。最右邊那個肩寬的弟子走到那棵歪脖子樹旁邊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樹根旁邊的地面，像在試它是否鬆軟，然後站起來，走回了山門內。那個瘦小的孩子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站起來的時候低頭看了自己描過線的手指一眼，指尖上沾了一層灰褐色的細粉，他沒有搓掉，直接走到灶房門口蹲在趙小山旁邊。趙小山正在擦劍，他沒有轉頭看那張陌生的臉，但停下動作，把布在劍身上搭了一下，等了幾息，等到那人開口。
“我明天來。”那孩子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尾音也沒有變弱。
趙小山沒有轉頭看他，手裡的布重新開始在劍身上移動：“卯時。”那孩子蹲在趙小山旁邊，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開。他站起來的時候衣襬掃過石板地面，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極短的灰塵拖痕，像一段剛被畫好的線，會在下一個腳步到來之前乾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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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