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70章 段青鋒的拳法進度(1)

作者:孟鯤·7小時前

半個月之後,段青鋒在演武場上站到了石敢當對面。

他這半個月跟著青山學拳,每天早上練一個時辰,下午練一個時辰,晚上有時候還會自己加練。他練的是拳法的基礎——站樁、出拳、收勢、移步。他沒有像練劍時那樣快,每一動之間都要停一下,像在確認自己剛剛做完的動作和上一動之間的連續性。青山教他的時候很少說話,有時糾正他出拳時肘關節的角度,有時在收勢的過程中攔一下他的手,讓他在收回到一半時頓住,感受重心還沒完全歸位時的狀態。他一開始收不住,每次收到一半就自然滑回了原位,到後來才開始在那個被攔停的位置上多停留半拍。他的出拳速度也在慢慢變化,從最初的快而散,變成慢而緊,收勢的速度則比出拳時略快了一些,像一道正在被反覆摺疊的線在摺痕處越來越薄,也越來越接近它最終固定的位置。半個月下來,他的出拳比剛來的時候重了一些,收勢的速度也快了一些,但他握拳的時候虎口的位置仍然保留著他握劍柄時留下的那道指節寬度,他會在每次握拳時調整一次拇指的位置,像在重新確認那道舊痕跡和新姿勢之間的邊界。

石敢當站在演武場中央,右手握著鐵錘,錘柄斜靠在肩膀上。這把鐵錘是他自己打的,第二次回火時淬了一遍,錘頭的形狀比第一把更均勻,握柄的弧度也調整過,靠近末端的部分比上回細了一圈,剛好貼合他右手虎口的弧度。他的左手空著,沒有帶任何東西。段青鋒沒有帶劍,他站在石敢當對面,兩隻腳之間的間距和練劍時的間距相同,拳面朝外,虎口朝上,像在握著一柄已經在劍鞘裡待了太久的刃,正在嘗試用同樣的握姿適應一副新的柄。

兩個人之間沒有約定規則,沒有限制步數。石敢當先動的。他的鐵錘從肩膀上滑下來,沒有舉過頭頂,直接從腰間掃出去,錘頭帶著風聲橫著砸向段青鋒的腰側。段青鋒沒有後退,他側身讓開錘頭的路徑,同時右手從腰間打出——這一拳的路徑和他練劍時刺出的路徑相同,拳面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線,末端落在石敢當的肩膀上。拳頭碰到肩膀的時候沒有停頓,繼續往前送,但石敢當的肩膀向下一沉,像一塊正在被壓實的泥坯,段青鋒的拳勁在那道沉降中被卸掉了大半,只剩一道餘力沿著石敢當的肩胛骨滑到後背的邊緣。石敢當的肩部在受到撞擊之後恢復了原來的高度,段青鋒的拳頭收回來的時候比打出去的時候略快了一點,像在縮短下一輪出拳的間隔。

石敢當的錘子沒有換手,直接從反方向又掃了一錘。這一次段青鋒沒有完全躲開,錘頭擦過他的小臂外側,力道雖然已經收了大半,但仍然撞得他側移了半步。他穩住重心,左手從下方遞出一拳,打向石敢當的肋下。石敢當沒有躲,鐵錘的柄橫過來擋住,錘柄和拳面撞在一起,段青鋒的拳頭被擋開了,他的手臂在撞擊之後向外彈開,回到了他身前大約一掌寬的位置,沒有繼續往回收,也沒有向前伸。石敢當沒有等他重新調整重心,鐵錘從橫擋的姿勢直接翻轉為下砸,錘頭從上方落下來。段青鋒沒有退開,他雙手架在頭頂,硬接了這一下。鐵錘砸在交叉的雙臂上,他的身體彎了一下,膝蓋往下一沉,然後整個人被那一錘的力道震退了三步,腳掌在地面上摩擦發出短促的聲響,每一步落下時鞋底都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弧形擦痕,三道弧線之間都隔著一掌寬的距離。他退了三步才停住,停住之後他沒有低頭看自己後退的路線,只把雙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握緊又鬆開,像在確認自己的手臂仍然保持著完整的外形。

石敢當沒有追。他把鐵錘的錘頭杵在地上,看著段青鋒站穩了,才開口:“你剛才出拳的路徑還是劍的路徑。拳的路徑是直的,但你打出去的時候,末端有一個往外翻的動作,那是用劍的時候為了調整刃口方向用的,在拳法裡會讓你最後一道力氣從拳面洩掉。”段青鋒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握拳,然後張開,再握緊,再張開,在最後一次張開時他的手指在完全伸平之後又主動多延展了一線,像是在測試那道舊刃痕的邊界是否已經被新的距離覆蓋了。

石敢當蹲下來,把鐵錘橫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和段青鋒在同一個高度。“哪裡不一樣?”段青鋒也蹲了下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握拳的手,張開,再握緊,再張開,再握緊。他的手指在握緊的途中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測量那道他還不太適應的厚度變化,然後他說:“劍有刃,拳沒有。”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又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正在確認這句話是否已經把剛才那一拳的偏移全都說清楚了。“你剛才說的那個往外翻的動作,我用劍的時候可以靠它來調整刃口切入的角度。但拳沒有刃口。拳頭也不需要調整角度。”

石敢當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把鐵錘重新扛回肩上,轉身走回演武場邊,在走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子比平時稍慢,像在等段青鋒把那句話再往前推半步。段青鋒還蹲在原地。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也沒有繼續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掌,翻過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掌心和虎口處那道正在變淡的舊繭。他把右手放在地上,手指張開,掌心貼著地面,感受夯土的硬度和溫度,然後握緊,從地上抓起一把土,鬆開手指讓土從指縫間漏下。漏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到演武場邊緣的木樁前面,用拳頭打了一拳,拳面落在木樁表面的同一道舊痕上,和昨天他擦劍時停住的那道痕跡完全重合。然後他又打了一拳,落在第一拳旁邊,兩道凹痕之間相差不到一指的距離。他退了一步,低頭看著這兩道凹痕之間那道細小的間隙,然後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來。他沒有擦劍,把右手放在膝蓋上,保持握拳的姿勢,五根手指依次鬆開,又依次合攏,像在用自己的指腹重新確認那道舊刃痕與新拳路之間的距離,等它確定了,才放鬆手指,把它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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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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