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272章 豆子的進步(1)

作者:孟鯤·7小時前

豆子蹲在老槐樹底下,面前攤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炭筆寫著字。

他已經認了一百多個字,現在每天下午都會蹲在這裡寫一會兒,從最早只能臨摹簡單的字到現在能默寫整句短句,已經不需要人站在旁邊教。他寫一行字要用很久,寫完之後要對照周元道給他的字帖看一遍,把寫歪的筆畫擦掉重寫,直到它和其他字之間的間距和傾斜度都落在同一個區間裡。他的炭筆是趙小山用柴刀削的,削得很細,筆尖磨圓了,握在手裡不扎手。他的木板是王鐵柱從柴房找來的舊木板,刨平了,邊緣用砂紙打磨過,不會劃傷手指。木板的下沿被阿白用一塊舊布墊著,防止它在石板上滑動。他每天下午都會在固定的時間來到這裡,把木板放在同一塊被樹根拱起的地面上,先坐一會兒,像在等自己的手完全適應紙面以外的另一層阻力,再開始他今天的書寫。

那天下午他寫的是“萬界宗”三個字。他先用炭筆在木板右上角畫了三條細線當作標尺,用來控制三個字之間的間距。線的長度相同,寬度相同,畫完之後他確認了它們之間的間距和字帖上的排版一致。然後他才開始動筆。第一個字是“萬”,他起筆的時候用的是周元道教他的慢筆寫法——沒有快速劃過紙面,而是在畫第一筆橫的時候先讓筆尖在落點定住,再慢慢向右移動,讓炭粉從筆尖均勻地鋪開,整個筆畫從起點到終點的寬度一致,沒有頭重尾輕的現象。橫畫收尾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字帖上“萬”字橫畫收尾的角度——它比普通橫畫略上翹一點,末端微微抬起,形成了一個輕微的上揚弧——然後他繼續寫豎折鉤和撇,豎折鉤的弧度在中間位置平緩地向外展開,撇畫在收尾處逐漸變細,在末端收成了一小段尖銳的墨跡。這次他寫的“萬”字,橫畫的收尾處和字帖的夾角相符,折鉤的弧度也比上一遍更貼近字帖,撇畫收尾處的厚度也比上一遍更接近於它該有的程度。

寫完“萬”字之後他沒有立刻寫下一個字。他先退遠了一點看了看整字的寬高比例——它的高度接近木板上三道標線之間的距離,寬度比標線間距略窄,字的重心穩定地落在正中,沒有向左或向右傾斜。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界”字在它旁邊應該佔據的空間——它比“萬”字多出好幾筆,結構也更緊湊,在書寫時需要提前為中間的“田”部和下半部分的“介”部留出等量的空隙。然後他調整了起筆的位置,讓“界”字和“萬”字之間留出與下一組字等距的空隙。“界”字的筆畫多,他寫的時候比寫“萬”字慢。他先寫了上半部分“田”,在寫它的四條邊時每一筆都保持勻速;然後他停下來,在紙上比劃了一下下半部分“介”字的結構——它由兩撇一捺組成,撇捺的展開角度決定了整字的平衡感。他確認了展開角度之後才繼續寫完,撇和捺在底部交匯時剛好落在“田”部中心的正下方,沒有偏出中軸線的左右邊界。寫到“宗”字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萬”和“界”在視覺上和字帖之間的距離變化,確認了它們之間的偏移量已經在被逐漸壓縮。“宗”字的結構不復雜,但寶蓋頭的橫鉤需要有足夠的寬度來覆蓋下方“示”字的寬度。他寫了最後幾筆——寶蓋頭的橫鉤在末端收成一道短促的鉤,下方的“示”字的豎鉤和兩個點則分別落在中心線的兩側,最後一點在落位時恰好和第一點形成對稱的關係。最後一筆點落在橫鉤中心正下方,沒有偏出邊框。

周元道從藏經閣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茶,看到豆子蹲在老槐樹底下,他沒有走過去,放慢了腳步。他在豆子身後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沒有出聲。他看完了豆子寫“萬”字的過程,看到他寫完之後退遠看整字比例的動作,看到他在寫“界”字中間的停頓和比劃,看到了他在寫“宗”字時左手壓住木板邊緣不讓它滑動。他的目光從豆子的手指移動到木板上三個字之間的間距,在“萬”和“界”之間多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界”和“宗”之間的空隙上,注意到那兩道空隙的寬度已經比上一次更接近。他在那裡站的時間比平時長,長到手裡的茶碗從冒著白汽到不再冒汽。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近,只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轉身走了。他走回混元殿側面的藏經閣時步子沒有放慢,也沒有停下來回頭看,但他端著碗的那隻手的拇指在碗沿上比平時多繞了半圈。

豆子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抬起頭,他先看了看面前那塊木板上的三個字——筆畫粗細在整字內部趨於一致,“界”的下半部分沒有再偏出中線,“宗”的寶蓋頭末端的左右鉤角也沒有因為猶豫而向兩側偏移——然後他轉了轉頭,看到沈長河已經走到混元殿門口了。他不知道沈長河是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的,他專注寫字的時候聽不到腳步聲。他沒有喊,沒有站起來,他低下頭,把木板上那三個字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炭筆放在木板旁邊,用手從那三個字的輪廓上描了一遍。他的手指從“萬”字的橫畫起始端開始,沿著筆畫走到末端,再回到起筆處,重新走了一遍。描“界”字的時候,他的手指經過了“田”字的豎畫和“介”字的撇捺,在撇捺交叉處停了一下,感受了那道轉折的深度——它比紙面上的轉折處略淺,像一道已經被壓縮過的弧度正在等待下一個使用者來確定它的最終角度。描到“宗”字最後一筆點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收尾處多停留了一會兒,像在用自己的指紋重新確認一遍那道筆畫末端的角度和力道分配,確認它已經落穩在橫鉤的正下方,不需要再被抬起或重新定位。他描完之後沒有擦掉木板上的字,把木板豎起來靠在樹根上,讓寫有字的那一面朝外。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看著陽光斜照在木板上,讓炭筆的痕跡顯得比在陰影中更清晰。他的手指從木板的邊緣滑到板面,觸到那三個字的輪廓時炭粉微微沾上了指尖,他沒有擦掉,帶著那道痕跡走進了灶房。阿白正在灶臺邊切菜,看到他進來,把一隻空碗放在灶臺邊沿,碗裡剩著半碗涼粥。豆子蹲下來喝了兩口,把碗放回去,手指在放碗的時候碰到碗沿,留下了一道新的炭痕。他蹲在灶臺邊沿沒有立刻離開,看著那道炭痕在碗沿的陶面上慢慢變淡,像一段正在被風重新壓平的標記線,正在等待它的下一次出現被同一段間距重新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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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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