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彩姐開始去演武場練拳的那天,小彩妹沒有跟去。
以前她們做任何事都在一起——吃飯、睡覺、燒火、切菜。她們的身體分開了,但習慣還沒分開。小彩姐出門的時候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妹妹一眼,小彩妹已經蹲在灶房後牆根下了,她抬頭朝姐姐揮了一下手。那個動作很輕,幅度不大,像在說“你去吧”。小彩姐站在院子中央多停留了兩息,確認妹妹不會改主意跟上來,才轉身朝演武場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時略快,鞋底踩過石板時帶著一種輕微的急促感,像在用腳步確認這段路是她一個人的,不需要等待另一個人跟上或放慢。她走到演武場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灶房後牆根下的那個小點還在那裡,沒有移動,像一枚已經被按入自己的槽位、不再需要被反覆校準的方石,它的邊緣已經被磨出了足夠穩固的貼合面。
演武場上已經有人在練拳了。青山站在最前面,背對著她,正在糾正一個弟子的握拳姿勢。那弟子的拳頭握得太緊,指節發白,青山把他的手指掰開重新擺了一遍,等他調整好才鬆開手。小彩姐在演武場邊緣站定,沒有走過去,沒有喊任何人。她等青山轉過頭來看見她的時候,才走到他指定的位置站好。她的位置在第三排最邊上,旁邊是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弟子,她站進去之後那人往旁邊讓了讓,給她多留出大約一腳寬的空間。
青山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像在等她自己開始。小彩姐把左手舉到胸前,握成拳,然後出拳。她的拳頭從肩部推出去,經過肘關節時沒有彎曲,最後停留在她視線的正中位置,拳面朝上。她收回,再打出,重複。青山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肩膀沒有動。你出拳的時候肩胛骨是平的,沒有往前送。保持這個姿勢。”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向她手中的木樁或其他物體,他的視線停留在一處她出拳過程中不會注意到的角度上,然後才移開。小彩姐收拳,站直,等青山說完下一句。青山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前面,繼續糾正其他弟子。
小彩姐繼續打拳,打完右拳打左拳,打完左拳打右拳,沒有停下來。她打的不是木樁,是空氣,但每一拳出去的時候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保持在同一個高度上,沒有因為疲勞而下沉。她能感覺到右肩比左肩更容易保持穩定——右肩的肌肉已經記住了一百次練習後積累的軌跡,而左肩在某些角度上仍會猶豫,會在出拳的最後半寸處微微偏斜,像一道還沒有完全壓平的摺痕。她在打左拳的時候故意放慢了速度,比右拳多停留了半拍,讓肩膀有足夠的時間來適應那道偏移的修正過程。她打了一個時辰,中間沒有停,沒有喝水,沒有看其他人。她的拳頭在空氣中劃過的軌跡在多次重複之後已經形成了一道看不見的通道,拳面每次透過時經過的位置幾乎相同。
傍晚的時候她打完了最後一拳。她把雙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指節上有一道紅印,是被木樁蹭的——不是今天蹭的,是昨天打木樁的時候留下的。昨天她在打了第四十五拳之後停下來喘氣,青山指著她面前的木樁說:“你打了一百拳,但木樁上只有一個拳印。是因為你每一次都打在了同一個地方。你不想打偏,所以你把每一拳都校準到同一個點上。校準本身沒有錯,但校準的時間用得太長了。你得讓校準成為出拳的一部分,而不是讓校準打斷出拳。”今天她打的全是空拳,那道紅印在反覆屈伸中被重新拉伸開,顏色比早上淡了一些,但輪廓還在,像一個正在緩慢癒合的舊痕正在等待下一次被重新校準。她數了數自己今天的出拳次數——右拳一百零一次,左拳九十九次,左拳少兩次是因為她在練到後半段時停下來調整過左肩的位置,那段時間她只調整了發力角度,沒有計入總數。她記下次數,然後走出演武場,走回灶房。
灶房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阿白在灶臺邊攪粥。小彩姐走進灶房盛了一碗粥,然後蹲在門口喝,衣袍上沾了一層細密的灰,肩頭的布料被汗水浸溼了一片,正在暮色中慢慢變幹,留下一道比周圍顏色深一圈的輪廓,像一層正在被風乾的標線正在從表面向底層緩慢收縮。她喝了兩口粥之後把碗放在地上,把袖口被扯松的那道線頭重新塞回布料裡,再端起碗繼續喝。她的手指在塞線頭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個動作來代替一段她還沒有完全消化的話,然後繼續喝粥。
小彩妹從灶房後牆根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她蹲了一整個下午,後背貼著牆面的一小片地方被她的體溫焐熱了,站起來的時候那片牆面上留下了一個模糊的暖印,正在慢慢地恢復成石牆的溫度,像一段已經被移走的重力標記正在逐漸失去它原來的輪廓。她的感知已經收回來了,像一根被慢慢捲回線軸的線,在收線的過程中曾經觸碰到的每一個節點都在她腦海裡留下了一行細小的標記。她蹲在姐姐旁邊,中間隔著一隻碗的距離。
“我今天打了一百拳。”小彩姐說,她把碗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翻看了一下指節上那道紅印的位置,確認它沒有破皮。“青山師兄說我的出拳路徑比上次直了,肘關節沒有再往外翻。但左肩的校準還沒有完全做好,我自己感覺到了,出拳的時候左肩在末端會多出一個偏斜的角度,大約需要多花半拍來修正。”她說完之後把右手放下來放在膝蓋上,那道紅印在暮色的光線下已經比剛回來時又淡了一些,但指節表面的皮膚仍然微微隆起。小彩妹蹲在旁邊,她的目光沒有落在姐姐的手上,而是看著院子對面那堵矮牆的牆頭。那裡有一隻灰色的鳥剛剛落下,在牆頭站了兩次呼吸的時間,又飛走了。她看著那隻鳥的飛行軌跡,直到它在遠處被樹冠擋住,變成視野邊緣一個模糊的移動點,然後徹底消失。“我今天感覺到二十里外有一群鳥飛過去了,”她說,“很多。它們飛的方向不變,飛了很遠,像在遷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它們飛過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們翅膀的震動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層連續的波紋。大約每隔三次呼吸就會有一次短暫的同步,像是有一隻領頭鳥在調整方向,後面所有的鳥都會在同一瞬間跟著它偏轉。同步完成之後,它們振翅的頻率會在下一個呼吸週期中調整到一致。”她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細節,側過頭看了姐姐一眼,“你的手疼不疼?”小彩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節,那道紅印已經只剩下邊緣一層極淺的粉紅色。“不疼。明天還能打。”小彩妹沒有接話。她的目光從那隻鳥飛走的方向收回來,落回姐姐的指節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她把自己端著的粥碗往小彩姐那邊推了推,碗沿碰著碗沿,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像一道被合攏的縫隙正在確認它的邊緣已經對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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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