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鋒在萬界宗待了一個月之後，發現了一件他起初沒有在意、後來注意到、再後來試圖用目光跟蹤的事。
他每天清晨在演武場練劍，練完之後會在院子裡走一圈再回住處。那段時間他走路時不怎麼想事情，劍練完了就走，走完就回，沒有刻意去感知腳下的東西。有一天他走回住處的路上停了一下，察覺到腳下的地面溫度不一樣。不是石板的溫度，是空氣裡那層極薄的靈氣密度在他走過某一塊石板時突然變高了一線，像水流過一處突然變窄的河道時流速加快的那種變化。他停住了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板，然後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塊石板下面的靈氣密度又恢復了正常，像一條已經恢復流速的河道。他退回去，又踩了一遍，這一次他在踩到那塊石板時放慢了腳落地的速度，讓腳底在地面上停留了更久的時間，感受到靈氣在他腳底的位置持續地聚集著，像一口看不見的泉眼正在等待他的重量把它壓出來。
那天晚上他沒有立刻入睡。他躺在床上想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好鞋，走到院子裡。月光下的石板被露水打溼了一層，踩上去比白天滑。他走到白天踩過的那塊石板前面站定，沒有踩上去，先蹲下來用手背貼了一下石板表面，溫度和其他石板沒有明顯差別。他站起來，把腳放上去，這一次靈氣聚集的感覺比白天更清晰，像是夜晚的露水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層更緊密的傳導介質，讓靈氣的流動軌跡在穿過時留下了更明顯的痕跡。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石板邊緣的縫隙摸了一圈，摸到西北角的時候他的手指感覺到了一種極細微的振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石板下方持續地移動著，頻率穩定，方向恆定。他沒有繼續摸下去，站起來，記住那個振動的位置。
第二天他問過沈長河一次。那天傍晚，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出來，段青鋒站在院子中央，等他走近的時候說了一句：“宗主，院子裡的靈氣濃度不均勻。有幾塊石板下面的靈氣比別處高。”沈長河在他面前停下來，沒有回答，也沒有移開目光。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聽到了，但沒有打算接住這句話。段青鋒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也沒有再問。他站在原地，等沈長河走遠之後，重新開始走那條路，並在經過那些靈氣偏高的石板時加快了腳步。
他走得比以前慢。他不再用劍招來測量步幅，而是用腳底來感受地面下那層靈氣的起伏。他在院子裡走了三天，每一天走完一圈之後都能在地面上發現幾個靈氣濃度明顯高於周圍的點。那些點的分佈不是均勻的，不規則地嵌在石板的縫隙之間，有些點之間的間距比另一些點之間的間距更近，像是同一條河床在不同區段的寬度變化。他在第三天走完之後，在那些靈氣濃度較高的位置上做了標記——他用小石塊在每個點的旁邊壓了一塊，排成一個不規則的網格。他退到院子邊緣看了一遍那些小石塊的位置，它們在院子中央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區域，分佈不均勻，但每一個點的位置都和地面上某道天然裂縫或石板邊緣的接縫處重疊。他在那些重疊的位置處多放了一枚小石塊，讓標記的數量比之前多了一倍，以標註那些接縫的間距和方向。
段青鋒站在院子中央，閉上了眼睛。他站在那些靈氣濃度較高的點的正中間，他的腳底能同時感覺到三個方向來的靈氣正在沿著地面向他站立的位置匯聚，像三條不同的河流在同一處交匯之後彼此交換著各自的溫度和流速。他沒有移動，沒有睜開眼，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劍從腰上解下來，豎著插在腳邊的泥土裡。劍身沒入地面一半，他鬆開手，看著劍身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保持直立，沒有倒向任何一側。他站在那裡，像在等那些靈氣把它們的路徑告訴他，或者等自己把路徑記住，再順著那條路徑重新回到它起始的位置，看能不能在它被完全吸收之前標記出它的邊界。他沒有再去問，也沒有再在白天刻意走過去尋找那些標記點。他只是每天傍晚走回住處時會在院子中央停一下，站一會兒，然後回屋，不繞路也不拖延。他的手沒有再去碰那道劍柄，但他每一次經過那個位置時，他的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放慢半拍，等他回到住處時，才慢慢鬆開握了一整路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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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