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開始打第二把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線從灰黑色變成深灰色,又從深灰色變成淺灰色,但太陽還沒有露出來。院子裡的露水還很重,石板地面溼漉漉的,踩上去會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腳印邊緣很快就模糊了。
爐膛裡的炭火是昨天沒有熄的。王鐵柱昨天打完第一把刀之後沒有把爐膛裡的火全部壓滅,他在灰燼下面埋了一層炭核,用灰蓋住,讓它們保持著微弱的燃燒狀態。早上他蹲在爐膛前面的時候,用手背貼著爐壁外側感受了一下溫度——爐壁還是溫的,說明底火沒有完全熄滅。他用鐵釺撥開灰燼,露出下面一層還在發紅的炭核,炭核的表面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層正在緩慢呼吸的皮膚。他添了新炭進去,一層一層地鋪,每鋪一層就用鐵釺撥開一道縫隙,讓空氣能從底部均勻地向上滲透。新炭在接觸到炭核之後開始變紅,火從底部慢慢升上來,沿著炭塊的間隙均勻地向上鋪開,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攤平的紙面,每一道火舌都在試圖抵達它所在的邊界。
他沒有等鐵錘來。他把鐵坯夾起來看了看——他昨天提前準備好的一塊鐵錠,形狀和第一把用的那塊接近,但更窄,厚度更均勻,一端已經提前修整過了。他前天晚上花了半個時辰來修整它,用錘子把它敲成一條接近直線的粗坯,再用銼刀把邊緣的毛刺銼平,讓它的起始形狀更接近他理想中刀刃的輪廓。收窄的曲線比第一把更平滑,像一段已經對照著上一次偏移量重新劃過線的路徑。他把鐵坯放回爐膛口旁,然後蹲下來等,等爐膛的溫度升到他已經能透過炭火表面的顏色變化判斷出進料的時機,才把鐵坯夾起來放進爐膛裡。鐵坯入爐的時候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比上一次更安靜,像一個已經習慣了被放進加熱室的物件。
鐵錘來的時候,王鐵柱正在等鐵坯變色。他沒有抬頭看鐵錘,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爐膛裡那塊鐵坯上,它的顏色正在從灰黑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橙紅,顏色變化的節奏和上一次一致,但過渡的區域比上一次更窄——說明鐵坯的厚度均勻了,各部分加熱的速度差縮小了。鐵錘沒有說話,他在砧面旁邊站定了,像一截已經提前落好位置的支撐。他沒有站得很近,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抱著手臂,目光落在鐵坯上。他看的不是鐵坯本身,是鐵坯在爐膛裡的顏色分佈——哪一段先亮起來,哪一段還在暗紅色裡——他在用視線捕捉鐵坯表面溫度梯度中的偏移。王鐵柱等鐵坯變成亮橙色的時候把它夾了出來,放在鐵砧上。他的動作比第一次快,鉗口夾住鐵坯時沒有調整位置,鉗柄握在手裡的角度和上一次相同。第一錘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腕沒有偏,錘面正中鐵坯中部,鐵坯在砧面上彈了一下,被下一錘壓住了。下一錘落在鐵坯尖端附近,力道比第一錘輕了一線,像是事先在腦子裡量過一次第二錘與第一錘之間的落差。他的肩膀在第二錘落下時比第一錘略高了一些,像是用抬高的肩關節來補償落點處的慣性餘量。
鐵錘沒有說話。他站在爐火旁邊,看著王鐵柱繼續打。王鐵柱敲到第三錘的時候鐵錘沒有開口,第五錘也沒有開口。王鐵柱把鐵坯翻了一面,繼續打背面,鐵坯在鐵砧上翻轉時,他的動作比上一次更穩,沒有在翻轉的過程中出現停頓。背面打完之後他又翻回正面,用輕敲修正邊緣的厚度,再用重錘把鐵坯壓平。他的節奏比第一把穩,落錘的頻率在快慢之間沒有出現明顯的波動,像是他在每一個轉折點上都提前預留了留給下一錘的餘量,沒有讓落點之間的間隙出現突然的縮短。他的呼吸在落錘的過程中維持著一種勻速,沒有因為連續的敲擊而變快,也沒有因為某一錘的力道變大而屏住呼吸。
鐵錘一直站著沒有說話,但他抱著的手臂在王鐵柱打到第十七錘的時候放下了。鐵錘的目光在這段時間裡一直沒有離開王鐵柱的右肩——他在看王鐵柱每次抬錘時肩胛骨的位移幅度,看它是否在連續敲擊中保持著一致的移動軌跡,看它在每次落錘後是否回到了和上一錘相同的位置。他的視線在那道軌跡上保持了好一陣,然後從王鐵柱的右肩移開,落在他手中的鐵坯上,但沒有說話。
鐵坯在第二次回火之後被重新取出。王鐵柱開始收窄刃線的厚度,他用了比之前更輕的力道,在刃口附近的區域用錘面邊緣反覆敲擊,每一次的敲擊都精確地落在刃線外沿極窄的區間裡。刃線的走向在他敲完第十次之後開始呈現出一道連續的曲線,比第一把的刃線更直,從刀根到刀尖的過渡沒有出現斷層或區域性凹陷。他在打完第十九錘之後停下來,把鐵坯舉起來對著爐火的光看了一會——刃線的邊緣已經在光線下呈現出一條均勻的細線,沒有中斷、沒有偏斜——然後又把鐵坯重新放回鐵砧上,用鉗子夾住刀尖的位置,把刀身略微調轉了一個角度,然後用最後一道輕敲壓在了刀尖最外沿的位置,把那個尖端收窄了大約一根頭髮絲的寬度。他放下錘子,把鐵坯夾起來放回爐膛裡,等它自然冷卻到暗紅色,再取出來放在砧面上,沒有繼續敲。他用手背貼了一下刀身表面的溫度,等到它在空氣裡逐漸降溫,表面開始出現一層均勻的暗色氧化層,然後把它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天光看它的刃線。刃口基本齊了,刀身從護手到刀尖的寬度變化比第一把平滑,沒有出現中部偏厚或偏薄的情況。刀身的走向幾乎筆直,從護手到刀尖的寬度遞減均勻,沒有突然變窄或變寬。
鐵錘走上來,彎腰看了一眼鐵坯的刃線。他沒有用手碰,看了一會兒,直起身:“可以了。”他說。王鐵柱沒有立刻放下。他把刀身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比第一次平整,沒有殘留的凹凸,說明他翻轉鐵坯和落錘的配合比第一把更精準了。他把刀身翻回正面,從刀根看到刀尖,再從刀尖看到刀根。他的目光在刀身中段停留了一會兒,確認那道弧線沒有在傳遞過程中產生形變,然後把它放在鐵砧上,拿起第一把放在旁邊。兩把刀並排放著。第一把的刀身略彎,刃口有一處不夠直,在刀身中段的那個位置,從護手到刀尖的走向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偏轉。第二把的刀身直了,但比第一把長了半寸,刀尖比第一把多出了一截鐵料,像是他在收尾時少敲了一錘。兩把刀並排躺在鐵砧上,刀尖朝向同一個方向,刀根對齊。王鐵柱蹲在鐵砧前面,看著它們,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向兩把刀的方向伸去。他的手懸在它們上方,像是要去碰其中一把,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終落在了兩把刀之間的空隙裡。他的手在那個空隙裡停留了一會兒,沒有碰任何一把。他的手指在空隙的邊緣處有輕微的移動,像是要向前伸向其中一把刀,但他最終沒有向前,也沒有收回,只是懸在那道被第一把刀的曲度與第二把刀的直線之間撐開的一道空隙邊緣,像一道正在被標記卻還沒有閉合的間隙。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把任何一把刀拿起來。鐵錘看了他一眼,轉過身,走回爐膛旁邊,把風道口重新拉開了,像是在用那道被重新調校過的氣壓來填補某個尚未完全回正的空間。王鐵柱蹲在鐵砧前面,兩把刀還躺在那裡,一把不夠直,一把偏長半寸。他蹲了很久,直到爐膛裡的火重新燒旺,才站起來,把第一把刀收進工具箱裡,把第二把刀放進工具箱裡,合上箱蓋,扣好搭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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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