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護山大陣的第三天，沈長河正在廣場上幫忙搬石料。
他的傷還沒好利索，左臂不能用力，就用右臂扛。肩膀上的傷口結了痂，一用力就裂，血滲出來，他也不在意。劉川拄著柺杖跟在旁邊，嘴裡唸叨著“沈師兄你歇著”，他當沒聽見。
劉川又說：“沈師兄，這些活我們來幹——”
“閉嘴。”沈長河說。
劉川閉上了嘴。
他從碎石堆裡扛起一塊青石板，走到陣基邊上，放下。石板落地的聲音很沉，濺起一片塵土。韓平蹲在陣基旁邊，手裡拿著陣盤，正在往上面刻符文。符文亮了一下，又滅了。他皺了皺眉，又刻了一遍。
“這塊石板放歪了。”韓平頭也沒抬。
沈長河看了他一眼，把石板撬起來，重新對齊，放下。
韓平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廣場上幾十個弟子在忙碌。有的搬石頭，有的挖地基，有的和泥。劉川拄著柺杖走來走去，嘴裡喊著號子，嗓子都喊啞了。一個弟子不小心踩進了剛挖好的地基坑裡，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拍拍土，繼續幹。
大家都在忙。沒有人注意一個老人從議事堂的方向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袍，袍子上全是補丁，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刻，像乾裂的河床。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在猶豫什麼。手裡拿著一根柺杖，柺杖是新的，木頭還沒幹透，拄在地上吱吱響。
沈長河扛著石板走過來，和他打了個照面。兩人同時停下來。
沈長河認出了他。
李元。內門長老，築基初期。三年前，就是他坐在執法堂的高椅上，拍著桌子說“外門弟子沈長河，勾結妖修，廢其修為，逐出青雲宗”。那雙手拍在桌上的聲音，沈長河記了三年。那聲音不大，但像一把錘子，把他從青雲宗砸了出去。
他後來才知道，趙長老和王長老死了，李元沒死。他受了重傷，斷了一條腿，躲在議事堂後面的柴房裡，躲了七天。魔修撤退後，弟子們從柴房裡把他扒了出來。他的腿接上了，但瘸了。
沈長河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把石板放在肩上，繞開李元，繼續往前走。
李元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沈長河走遠，看著他把石板放在陣基上，看著他走回來。他又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沈長河必經的路上，停下來。
沈長河又和他打了個照面。
這一次他沒有繞開。他把石板放下，直起身，看著李元。
“有事？”
李元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啊”的一聲，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的手在抖，柺杖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沈長河等著。
“沈……沈長河。”李元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沈長河沒有回答。
“我……我對不起你。”李元的聲音很小，小到連他自己都聽不清。他的眼淚掉了下來，沿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他想走到沈長河面前，但腿不聽使喚。他往前邁了一步，柺杖歪了，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沈長河沒有扶他。
李元穩住身體，又邁了一步。一步，兩步，三步。他走到沈長河面前，停下來。他看著沈長河的肩膀，看著他手上的傷，看著他臉上那道被箭劃過的疤痕。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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