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個弟子都停了下來，看著李元跪在沈長河面前。劉川拄著柺杖站在遠處，嘴巴張著，忘了合上。韓平放下手中的陣盤，抬起頭，看著這一幕。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碎石的聲音。
沈長河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白髮，皺紋，斷腿，滿身補丁。三年前，這個人坐在高堂上拍著桌子，把他趕出青雲宗。三年後，這個人跪在他面前，求他殺了自己。他想起自己被打碎丹田的那天。想起躺在柴房裡的那些日子，盯著房梁，以為自己要死了。想起師父端著的那碗粥，粥涼了，米硬了，但他吃得很乾淨。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我不是青雲宗弟子了。”
他不是青雲宗弟子了，但他站在這裡。李元是青雲宗長老，但他跪在這裡。
沈長河蹲下來，看著李元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佈滿血絲，眼淚還在往下淌。他在等沈長河動手，眼睛已經閉上了。
沈長河沒有動手。
他伸出手，扶住李元的胳膊。“起來。”
李元睜開眼，愣住了。他以為沈長河會一拳打過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沈長河的手沒有握成拳頭，而是張開著，像要扶他起來。
“我不殺你。”
李元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沈長河把他扶起來，幫他把柺杖撿起來，塞回他手裡。李元的手在抖，握不住柺杖，沈長河幫他把手按在柺杖上。
“但我也不會原諒你。”
李元看著他，嘴唇在抖。他想說什麼，喉嚨裡只擠出了一聲哽咽。
“你走吧。”沈長河退了一步，“我不殺你，也不原諒你。”
李元站在那裡，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他沒有走。他看著沈長河，看了很久。然後他彎下腰，向沈長河鞠了一躬。鞠躬的角度很大，快要碰到地面。
然後他轉過身，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又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最後消失在竹林後面。
劉川拄著柺杖走過來，看著李元消失的方向。
“沈師兄，你為什麼不殺他？”
沈長河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扛起一塊青石板，走向陣基。
石板很重，他扛在肩上，步履沉穩。
他不殺李元，不是因為寬恕。是因為不值得。殺一個人很容易，拳頭一揮，血濺三尺。但殺了之後呢？恨就消了嗎？丹田就能長回來嗎？師父就不會老嗎？不能。
殺了他，只會多一具屍體，多一個恨他的人。
他扛著石板走到陣基邊上，放下。石板落地，咚的一聲。
“這塊石板沒歪。”韓平頭也沒抬。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回去，又扛起一塊石板。
韓平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刻他的符文。
廣場上又恢復了忙碌。弟子們搬石頭，挖地基，和泥。劉川拄著柺杖走來走去，嗓子又喊啞了。有人掉進了坑裡，爬出來，拍拍土，繼續幹。
一切如常。
但沈長河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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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