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長河回到小院。
阿白蹲在灶臺邊燒水，耳朵豎著，聽火苗舔鍋底的聲音。青山靠著院牆，閉著眼，手指在刀柄上敲著節拍。林驚蟄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他寫了一個“人”，又寫了一個“白”，又寫了一個“林”。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他寫得很認真。
周元道坐在灶臺邊的凳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藥，正在喝。藥是苦的，他皺了皺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沈長河走到灶臺邊，坐下來。
“聽說李元來找你了。”周元道把碗放在灶臺上。
“嗯。”
“你放他走了。”
“嗯。”
周元道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灶膛裡的火。火苗舔著鍋底，噼啪響，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
“你做得對。”
沈長河沒有說話。
“殺了他又能怎樣？”周元道說，“你師父還活著，靈田還在，柴房塌了可以再蓋。殺人容易，但殺了之後呢？你能回去嗎？能變回以前那個沈長河嗎？”
沈長河想起自己剛離開青雲宗的那些日子。他恨張明遠，恨趙長老，恨李元，恨所有嘲笑他的人。恨到睡不著覺，恨到拳頭砸在樹幹上，砸出血。後來他不恨了。不是忘了，是恨沒有用。恨不能讓丹田長回來，恨不能讓時間倒回去，恨不能讓他變成另外一個人。
“師父，你恨過嗎？”沈長河問。
周元道看了他一眼。那雙老眼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
“恨過。恨自己沒本事，保護不了你。恨青雲宗不講道理，把你當廢物扔掉。”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後來不恨了。因為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就不恨了。”
阿白停下燒水的手，看了看沈長河，又看了看周元道。她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往灶膛裡添柴。
青山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林驚蟄在地上寫了一個“沈”字。筆畫太多，寫到一半忘了。他停下來，看著那個沒寫完的字，看了很久，然後擦掉，重新寫了一個“人”字。
沈長河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月亮升起來了，很細的一彎，掛在松樹林上面，像一把鐮刀，像一道傷口。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灶臺上，照在碗櫃上，照在老槐樹上。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像一個人的手在招手。
他想起白天的事。李元跪在他面前，頭髮花白，眼淚縱橫。三年前坐在高堂上拍桌子的人，和今天跪在地上流淚的人，是同一個嗎？他分不清。也許人沒變，是位置變了。坐在高堂上時，他覺得自己是對的，沈長河是廢物，趕走他是天經地義。跪在地上時，他覺得自己是罪人，沈長河是恩人，求他殺了自己。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我不殺你。但我也不會原諒你。”不原諒不是恨，是不想假裝大度。師父說過，活著就好。但活著不是為了討好別人。
他走回灶臺邊，坐下來。灶膛裡的火還在燒，阿白又添了一根柴。火光亮起來，照在他的臉上。
“你在想什麼？”阿白問。
“在想白天的事。”
“那個長老？”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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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