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道的筆在紙上動,寫得不快,但不停。他記下了沈長河說的每一個字,沒有刪改,沒有潤色。
“空間。大小、遠近、內外,皆為虛妄。”沈長河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我這個人,五尺高。我體內有一個世界,五里方圓。五尺裝五里,是大小。我的靈田離我一念之間,星星離我萬里之遙,是遠近。我的身體是我的內,天地是我的外——但世界在我的內,我在天地的內——是內外。分不清的時候,就對了。分清了,就錯了。”
周元道的筆停了一下。
“你確定要寫‘分清了就錯了’?”他問。
“確定。”
周元道繼續寫。
沈長河又說了一些。時間流速的感知,空間摺疊的感覺,那位前輩用一百二十年走完的三步——感知存在,感知流速,感知變化。他沒有寫時間加速或減速的方法,因為他還不會。他也沒有寫空間摺疊或拉伸的方法,因為他也不會。他寫的是他知道的、他感受到的。至於那些他還不知道的——等以後知道了再補。
周元道寫完最後一筆,放下筆。
灶膛裡的火已經小了。柴燒成了炭,炭火通紅。阿白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又旺了。
周元道翻看自己寫的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不到兩千字,篇幅很短,和基礎卷的四十七頁沒法比。但基礎卷是給所有人走的,法則卷是給有天賦的人看的。不需要長,長也沒用。能看懂的,一句話就夠了。看不懂的,寫一萬字也白寫。
“法則卷寫完之前,你問了弟子們修煉的事。”周元道說,聲音很輕,“基礎卷他們可以練,法則卷他們讀不懂。”
“讀不懂就背。”沈長河說,“先背下來,刻在心裡。總有一天會懂。”
周元道沒有再說什麼。他把冊子合上,用手壓了壓封面,然後抬起頭,看著沈長河的眼睛。
“這些東西,你自己都還沒完全弄明白,就寫成典籍。”他的聲音很低,“萬一錯了怎麼辦?”
沈長河沉默了片刻。
灶膛裡的火還在燒。阿白蹲在灶前,不敢出聲。林驚蟄靠在牆外,豎著耳朵聽。青山閉著眼,但他在聽。
“錯了就改。”沈長河說。
他看著周元道。
“功法不是石頭,刻上去就改不了。它是活的。以後有新的領悟,就增補。發現有錯的,就訂正。沒有人的路是一開始就對的,但路總要有人先踩。”
周元道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少年人的熱血,沒有“我要做一件大事”的激動。只有平靜,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深淺。但如果仔細看,能看到那平靜的底下有一點東西。不是火,不是冰,是石頭——壓在水底的那種石頭,經過河水沖刷,磨掉了稜角,但比任何東西都硬。
周元道低下頭,把冊子揣進懷裡。
“法則卷的篇幅很短,不到兩千字。”他說,“但我需要時間整理。不是抄,是理順。你說的有些話跳得太快,我要把它們連起來。”
“多久?”
“三天。”
“好。”
沈長河站起來。灶房裡的粥已經熱了,阿白盛了一碗,放在灶臺上。他沒有喝,走出灶房,站在院子裡。清晨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混元殿的青磚灰瓦上。殿門還是關著的,但他能感覺到殿內的石臺在發光,陣紋在流動。
體內世界裡,萬界殿的石碑也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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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