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午飯後。
灶房門口排著隊，每個人端著一碗粥，蹲在院子裡喝。粥是野菜粥，稠的，加了鹽，不算好吃，但能吃飽。趙小山喝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王鐵柱喝完一碗，沒去盛第二碗，把碗舔了舔，放在灶臺上。
兩個新弟子蹲在牆角。一個叫孫大壯，煉氣一層，膀大腰圓，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個叫錢小毛，煉氣一層也不到，瘦得像竹竿，臉上還有泥。兩個人都是孤兒，都是半個月前被收進萬界宗的。
孫大壯喝完了自己的粥，沒吃飽。他轉頭看了一眼錢小毛的碗——錢小毛喝得慢，碗裡還剩半碗。
“你吃不下了吧？”孫大壯伸手去拿。
錢小毛護住碗。“誰說我吃不下了？”
“你吃這麼慢，肯定吃不下了。”
“我吃得慢關你什麼事？這是我的。”
孫大壯的手沒縮回去。錢小毛的手也沒鬆開。兩隻手攥在同一只碗上，粥晃了晃，灑了一些出來。
“鬆手。”孫大壯說。
“你松。”錢小毛說。
孫大壯用力一拽，碗從錢小毛手裡滑出來，粥灑了一地。錢小毛愣了一瞬，然後一拳打在孫大壯胸口。孫大壯沒料到他會動手，退了兩步，站穩了，一拳打在錢小毛臉上。
錢小毛額頭破了，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孫大壯手背青了一塊，是被錢小毛咬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咬的，也許是拉扯的時候。
等到林驚蟄趕到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地上滾了兩圈。粥灑了一地，碗碎了，身上全是泥。
林驚蟄站在他們面前，低頭看著這兩個人。他沒有拉架，等他們自己鬆了手，才開口。
“打完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孫大壯喘著粗氣，錢小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抹得滿臉都是。
“跟我來。”
兩個人跟著林驚蟄走到混元殿後面的空地上。林驚蟄從牆角拿出一根木棍——手臂粗，三尺長，是執法堂的行刑棍。他從來沒用過，今天是第一次拿起來。
“規矩你們知道。打架，三十棍。”
他把木棍杵在地上，看著兩個人。孫大壯的臉白了。錢小毛的嘴唇在抖。三十棍，打實了，皮開肉綻，躺三天起不來。
“趴下。”
孫大壯猶豫了一下，趴在地上。錢小毛也趴下了。兩個人並排趴著，肩膀挨著肩膀，像兩條待宰的魚。
林驚蟄舉起木棍。
木棍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他看著這兩個人。孫大壯的背上有一道舊傷疤，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錢小毛的手在發抖，不是怕疼的那種抖，是餓出來的那種抖——他的手指細得像雞爪，指甲縫裡全是泥。
林驚蟄認識這兩個人。半個多月前，他們一起來投奔萬界宗。孫大壯揹著一口破鍋，錢小毛提著一隻瘸腿的雞。鍋是孫大壯家裡唯一的鍋，雞是錢小毛偷來的。他們把鍋賣了，換了兩碗麵。錢小毛分了一碗給孫大壯，孫大壯分了一筷子給錢小毛。兩個人在山門口等了三天，才被允許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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