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阿白一個人坐在山頂。
山頂不大，只夠坐三四個人。幾塊青石被月光照得發白，石縫裡長著枯草，風一吹就彎下去，風停了又直起來。阿白坐在最大那塊石頭上，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她的耳朵豎著，風從左邊吹過來的時候，左耳抖一下，右邊吹過來的時候，右耳抖一下。
從山頂往下看，能看見整個萬界宗。混元殿的屋頂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旗杆上的“萬”字旗垂著，沒有風。灶房的煙囪不冒煙了，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弟子們的屋子黑著燈，都睡了。只有事務堂的窗戶還透出一點光——韓平還在算賬。山門那邊，李元一個人站在空地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還在檢查那些靈石陣基，一塊一塊地摸過去。
阿白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腳尖上沾著泥，白天跑山路的時候蹭的。鞋是阿白自己縫的，鞋底納了三層，還是磨穿了。腳趾頭從破洞裡露出來，指甲蓋上有泥，她動了動腳趾，泥塊掉了。
她想起自己被救的那個夜晚。
山洞很黑。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是月光照不進來的那種黑。她蜷在最裡面，靠著石壁，渾身發抖。外面有腳步聲，是追殺她的人。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他們在找她，說要剝了她的皮，說兔妖的皮值錢，說能賣十塊靈石。
她捂住嘴，不敢出聲。耳朵貼著石壁，聽外面的動靜。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屏住呼吸，心跳卻越來越響。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
然後腳步聲停了。有人說話——“這裡有個洞。”她的血一下子涼了。她想跑，但腿不聽使喚，軟得像麵條。她想哭，但不敢出聲，眼淚堵在眼眶裡，燙得發疼。
然後一個聲音從洞口傳進來。
“出來。”
不是追殺她的人。是另一個聲音。很冷，像冬天的石頭。她不敢動。那人又說了一遍：“出來，沒事了。”
她從洞裡爬出來。月光刺眼，她眯著眼，看到一個少年站在洞口。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沒有表情。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燈是滅的。他身後躺著幾個人，都動不了了。
她看著他，他看著兔子。
“跟著我。”少年轉身走了。
她跟著他。沒有問去哪，沒有問他叫什麼，沒有問他是誰。她只是跟著他，因為他讓她跟著。
那少年就是沈長河。
那時候他丹田剛碎不久，比她強不了多少。但她覺得跟著他，就不會再被人追殺。
阿白抬起頭，看著月亮。月亮很亮，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她又想起第一次跑任務。
那是立宗之前的事了。沈長河讓她去山下探路，說“去，看看下面有什麼”。她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危不危險，只說了一個字——“好”。
下山的路她走過。沈長河被廢的那條路，她就是在那條路上被人追的。她記得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個岔路口。但這次是她一個人。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腿軟了。不是累的，是怕的。她蹲在路邊，心跳得很快，呼吸很急，耳朵轉來轉去，聽每一個聲音。風吹樹葉，沙沙——是妖獸嗎？石頭滾落，咔嗒——是有人在追她嗎？
她蹲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然後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走。走一步，停一下。走兩步，回頭看一眼。走得比烏龜還慢。
但走到底了。
她看到了山下的村莊，看到了村莊裡的燈火，看到了炊煙。沒有人追殺她，沒有妖獸，什麼都沒有。只有她一個人站在山腳下，誰都沒有。
她突然笑了。怕什麼？什麼也沒有。
從那以後，她就不那麼怕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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