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怕吵醒誰。
“我現在不跑了。”
風吹過來,耳朵又抖了一下。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看著月亮。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和山洞外面的那個月亮是同一個。
“我有家了。”
她說了四個字。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輕輕的,像個秘密。
沒有人聽到。山頂只有她一個人,風聽到了,月亮聽到了,腳下的石頭聽到了。它們不會說出去。
她想起第一次進萬界宗的那天。沈長河帶她走進山門,她說“好小”,他說“以後會大的”。她在灶房燒水,水燒開了,她端給沈長河,沈長河說“燙”,她說“就是燙的”。
她想起青山。那個冷冰冰的狼,從來不笑,從來不說話。但每次出任務,青山都會在暗處跟著她。她知道。他以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因為他踩過的石頭會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只有狼的爪子才能踩出那種印子。
她想起林驚蟄。那個倔骨頭,剛到萬界宗的時候,連拳頭都握不緊。但他不放棄,一拳一拳地打,打到拳頭出血,打到牆上有血印。
她想起趙小山。那個總是流鼻涕的小屁孩,第一天來就喊她“阿白師姐”,喊得她不好意思。她說“別叫我師姐”,他不聽,天天叫。
她想起周元道。那個從來不說話的師父,每次她受傷,他都會端一碗藥過來,放在灶臺上,什麼都不說,轉身就走。
這些人,是她的家人。不是親的,但比親的還親。
阿白縮了縮脖子,笑了一下。
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牽了牽,牽得很輕,像風吹過水麵。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朵是涼的。夜裡涼,山頂更涼。她沒有穿外袍,外袍晾在院子裡沒收。
“該回去了。”她對自己說。
但她沒有站起來。她坐在石頭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萬界宗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個睡著了的家。
她看著那些黑著燈的屋子,心裡想:那些屋子裡,睡著她的人。
阿白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褲子上有草屑,她一根一根摘掉。走下山的時候,腳步很輕,沒有聲音。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長長的,瘦瘦的,耳朵的影子像兩根竹竿。
走到混元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殿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一線金光——石臺上的陣紋還在發光。沈長河在裡面,不知道在幹什麼。
她沒有敲門,沒有喊“師兄”。她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沈長河坐在石臺旁邊,面前攤著一本冊子,低著頭,一動不動。
阿白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灶房裡,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她把晾在院子裡的外袍收進來,疊好,放在灶臺上。明天還要穿。
她躺在乾草堆上,閉上眼睛。耳朵還是豎著,聽灶房的動靜。老鼠在牆角磨牙,吱吱吱,她不害怕。老鼠不會殺她,老鼠只是想磨牙。
“娘,我現在不跑了。我有家了。”
她在心裡又說了一遍。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外袍裡。外袍有太陽的味道,白天曬了一整天。
阿白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耳朵不再轉了,垂下來,搭在乾草上,安安靜靜的,像兩隻睡著了的兔子。
月亮照在灶房的窗戶上,照在她臉上。她嘴角還帶著笑,很輕,很淡,像一個剛學會笑的人,還不知道怎麼把它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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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二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