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宗的名聲傳出去了。
先是青雲山脈南麓的幾個村子，然後是更遠的地方。韓平在事務堂的門板上貼了一張紙，寫著“萬界宗招收弟子，不問出身，不問資質”。紙是周元道寫的，字跡工整。趙小山路過唸了一遍，唸到“不問出身”的時候停了一下。他也是孤兒，也是被收留的。沒有這四個字，他現在還在要飯。
紙貼出去三天，來了十七個人。
五個散修。散修們穿著五花八門，有的衣袍洗得發白，有的補丁摞補丁，有一個光著膀子，身上紋了一條龍——龍紋歪了，像一條蛇。
七個孤兒。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八歲，被一個老農用扁擔挑來的。老農把孩子從筐裡抱出來，孩子還在睡。老農說：“他爹孃死了，我養不起。”韓平接手了孩子，老農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來，從懷裡掏出兩個雞蛋塞給孩子，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三個是被家人送來的。家裡養不起了，聽說這裡管飯。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婦人拉著一個男孩的手，站在山門口不肯走。男孩叫水生，十歲，瘦得像竹竿。婦人問：“真的管飯嗎？”阿白說：“管。”婦人又問：“吃飽嗎？”阿白想了想：“吃飽不一定，餓不死。”婦人哭了，哭完把水生推進山門，轉身跑了。
還有兩個妖修。一個狼妖，一個狐妖。狼妖叫鐵牙，孤身一狼，在山上晃盪了好幾年。他的皮毛是灰黑色的，左耳缺了一塊，不知道被誰咬的。他聽說萬界宗有妖修當堂主——青山和阿白——就來了。狐妖叫胡小七，原來在城裡給人跑腿，攢了半年的工錢被人騙走了，流落到青雲山脈，餓了兩天，看到招人告示就來了。她來的時候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趙小山站在山門口迎接新弟子，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數了數，十七個人。他激動得跑去找阿白，跑得鞋都掉了一隻。“阿白師姐！來了好多人！”阿白正在灶房燒水，頭也沒抬：“來了就住下，灶房有粥。”
問題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住處不夠。原來只有十幾間屋子，弟子們擠一擠能住，現在一下多了十七個人，連灶房旁邊的柴房都騰出來了。韓平瘸著腿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念名字。
“劉石頭，和王鐵柱一間。”劉石頭是新來的散修，煉氣二層。他揹著一個破布包，包裡裝著全部家當——一把匕首，三塊靈石，一本看不懂的功法殘卷。王鐵柱是原來的弟子，煉氣一層，個子不高但肩膀寬。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鐵牙，和青山一間。”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鐵牙站在人群后面，個子最高，肩膀最寬。他聽到自己的名字，看向青山。青山靠在老槐樹下，刀抱在懷裡，面無表情。鐵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拎起破麻袋走向那間屋子。
“胡小七，和阿白一間。”胡小七從人群裡擠出來，頭髮亂糟糟，臉上的灰沒洗乾淨。阿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兩個人都是妖修，都是女的。阿白先開口了：“你會燒水嗎？”胡小七搖頭。“會做飯嗎？”又搖頭。“會什麼？”“會跑。”阿白嘆了口氣：“行。明天跟我學。”
其他人也分好了。有的兩人一間，有的三人擠一間，柴房裡也睡了兩個人。趙小山說柴房冷，把自己的一床舊被子送過去了。
分歧在第三天爆發。
早上的粥是阿白煮的，稠的，加了鹽和野菜。十七個新弟子蹲在院子裡喝粥，原來的弟子也蹲在院子裡喝粥。兩撥人隔著一條石板路，誰也不看誰。趙小山蹲在中間，左邊是原來的弟子，右邊是新來的，他乾脆一個人蹲到老槐樹下。
新來的散修裡有一個叫石敢當的，煉氣三層。他長得壯實，胳膊比趙小山的腿還粗，身上紋了一條龍。他蹲在角落裡喝粥，一碗接一碗。
周平走過來。周平是原來的青雲宗外門弟子，煉氣二層。青雲宗沒了之後他留下來，成了萬界宗的弟子。他覺得自己比散修高一等，因為他的功法是青雲宗的正宗傳承，不是野路子。他走到石敢當面前，低頭看了一眼石敢當的碗。“散修也配坐在這裡？”
石敢當抬起頭看著周平。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沒有站起來，低頭把碗裡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青雲宗沒了。現在是萬界宗。你不也是萬界宗的弟子嗎？跟我有什麼區別？”
周平的臉漲紅了。“我修煉的是正宗功法！你算什麼東西？”
石敢當站起來。他比周平高半個頭，胳膊上全是舊傷疤。“我活到現在，是靠自己的拳頭。不是靠一個死人宗門的名字。”
周平一拳打過去。
拳頭砸在石敢當胸口，悶響一聲。石敢當退了一步，站穩了。低頭看了一眼胸口被打的位置，伸手拍了拍灰。“就這？”
他一拳打在周平臉上。周平倒在地上，嘴角裂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院子裡安靜了。原來的弟子站起來，新來的弟子也站起來。兩撥人對峙，中間隔著一碗打翻的粥。粥灑了一地，米粒散在地上，沒有人去掃。
胡小七蹲在灶房門口抱著膝蓋，不敢動。鐵牙靠在山牆上，雙臂抱胸，看著這一切。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瞳孔豎著，像狼。趙小山站在兩撥人中間手足無措，他扭頭看向阿白。阿白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又看了一眼青山。青山還靠在老槐樹上，閉著眼。他沒有動。阿白也沒有動。
新來的狐妖胡小七被一個老弟子推了一把。那人叫孫立，原來青雲宗的人，煉氣二層。他嗓門大，脾氣也大。“妖修就是妖修，沒規矩。往旁邊挪挪，擋路了。”胡小七不敢還手，低下頭往旁邊挪了一步，眼眶紅了。
鐵牙動了。他從牆邊走過來，站在孫立面前。他比孫立高出一個頭。“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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