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沒有動。他靠在老槐樹上，刀抱在懷裡，閉著眼。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斑斑點點落在他身上。身邊的人走來走去，腳步聲雜沓，他的睫毛沒有顫過一下。他從聲音裡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拳肉相撞的悶響，人摔在地上的震動，碗碎的聲音。不需要看。
阿白沒有動。她站在灶房門口，雙手抱胸，面無表情。灶膛裡的火還燒著，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泡。胡小七蹲在她旁邊渾身發抖。阿白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伸手去拉。有些事得自己扛過去，她也是從發抖過來的。
林驚蟄從混元殿走出來站在臺階上，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轉身回去了。周元道從殿裡探出頭又縮回去，繼續抄他的書。韓平從事務堂出來看了一眼，轉身回去了——打架不傷錢，不用管。李元從山門那邊拄著手杖過來，看了看，轉身走了。陣基還沒刻完。
整個萬界宗，沒有人勸架。
趙小山在兩撥人之間跑來跑去喊著“別打了”，聲音尖細，但沒人聽他的。王鐵柱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幫誰。幫孫立？孫立嘴賤，活該。幫鐵牙？鐵牙動手了，但孫立罵他畜生。王鐵柱想了想，雙手插在袖子裡，像一根木樁。
鐵牙的手指像五根鐵條，把孫立的衣領越勒越緊。孫立的臉上沒了血色，嘴唇發紫，舌頭伸出來半截。他用雙手掰鐵牙的手指，指甲劈了，血滴在地上。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鐵牙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低沉粗糙，像石頭磨石頭。他的瞳孔縮成一條豎線，窄得像刀鋒。左耳缺了一塊，微微顫抖。
孫立的嘴張了張，沒能說出一個字。脖子上勒著喘不上氣，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看著鐵牙的眼睛，那雙灰黃色的豎瞳孔裡映著他的臉，扭曲變形，像一個瀕死的人。他的手指從鐵牙手腕上滑落，腿軟了，身體往下墜。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新來的妖修眼睛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原來的弟子有人低下頭，有人把臉轉到一邊。
王鐵柱走到鐵牙面前。他沒有拉鐵牙的手，沒有喊他鬆手。他看著鐵牙的眼睛，站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鐵牙師兄，宗主在裡面看。”
鐵牙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孫立身上移開，越過王鐵柱的肩膀，看向混元殿。殿門半開著，裡面光線很暗，但他知道那裡有人。他知道那個人在看著這裡。
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不是突然鬆開，是一根一根地松——小指、無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每鬆開一根，孫立的身體就往下一墜。
孫立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趴在那裡大口大口喘氣。脖子上有一圈紅印，紅得發紫，像一條蜈蚣。
鐵牙蹲下來，和孫立平視。他的眼睛還是灰黃色的，但瞳孔不豎了，圓圓的，安安靜靜的。
“你說我是畜生。但我沒殺你。你罵我是畜生，但你連畜生都打不過。”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灶房。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來，端起灶臺上那碗涼粥。粥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灰白色的皮。他用筷子把皮挑掉扔進灶膛，皮碰到炭火發出嘶的一聲，燒焦了。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把碗放在灶臺上，走到牆角蹲下，把臉埋在膝蓋裡。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剋制。忍住了沒有打碎孫立的頭骨，忍住了沒有把“畜生”那兩個字塞回他的喉嚨裡。忍完了，手開始抖。
胡小七蹲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背。鐵牙沒有抬頭，但他的耳朵動了一下——左耳，缺了一塊的那隻。
青山從老槐樹下直起身。他抱著刀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不急不慢，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
“打完了？”
沒有人說話。
“打完了就散了。該幹什麼幹什麼。明天還要訓練，今天沒力氣的，明天多跑兩圈。”
人群開始散了。新來的弟子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原來的弟子也回去了。
趙小山蹲在地上收拾那碗打翻的粥。粥灑了一地，已經凝固了，像一層灰色的膜。碗碎了一個角，他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瓷片鋒利，他的手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他沒有吭聲。王鐵柱走過來蹲下幫他撿。兩人撿完了站起來對視一眼。
“明天還會打嗎？”王鐵柱問。
趙小山想了想。“會吧。”
灶房裡，阿白把鍋蓋揭開，裡面的粥已經不冒泡了。她用長勺攪了攪，沉到底的米翻上來，粥還是稠的。她盛了一碗放在灶臺上，對胡小七說：“給鐵牙端過去。”胡小七端過去放在鐵牙面前。鐵牙沒有抬頭，但手從膝蓋上伸出來，摸到碗邊，把碗端起來。粥是熱的，燙手，他沒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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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三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