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
不是那種平和的安靜，是暴風雨過後的安靜——空氣裡還殘留著火藥味，地上有打翻的粥、碎碗片、幾滴幹掉的血。周平被石敢當一拳打倒在地之後就沒有再站起來，他躺在石板地上，看著天，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孫立捂著脖子蹲在牆角，他的喉嚨被鐵牙勒得生疼，吞嚥的時候像吞刀子。
鐵牙蹲在灶房門口，臉埋在膝蓋裡，胡小七蹲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背上。石敢當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自己的拳頭，拳面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周平的。他把拳頭在衣袍上擦了擦，轉身要走。
沈長河從混元殿裡走了出來。
他沒有走很快，步子不急不慢，從臺階上走下來，穿過院子，走到人群中間。所有人都在看他。新來的弟子看他，原來的弟子也看他。趙小山蹲在地上手裡還攥著碎瓷片，抬起頭，嘴巴張著，忘了合上。王鐵柱站在旁邊，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青山靠在外面的老槐樹上，睜開了一隻眼，又閉上了。阿白從灶房門口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門檻外面。
沈長河停下來。他看了看地上打翻的粥，看了看碎碗片，看了看周平嘴角的血，看了看孫立脖子上的紅印，看了看鐵牙蹲在牆角的背影，看了看石敢當攥緊的拳頭。他沒有問“誰先動的手”，沒有問“為什麼打架”，沒有問“你們知不知道錯了”。
他蹲下來，蹲在周平旁邊。
“能起來嗎？”
周平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沈長河會問他“能起來嗎”，他以為沈長河會罵他，會罰他，會把他趕出萬界宗。他張了張嘴，聲音很啞：“能。”
他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嘴角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子冒出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上多了一小片紅。他看著沈長河，沈長河也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失望，什麼都沒有。但周平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後背一陣發涼，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冷水。
沈長河站起來，走到孫立面前。孫立蹲在牆角，捂著脖子，不敢抬頭。他的手指縫裡露出脖子上那道紅印子——鐵牙的衣領勒出來的，紅得發紫，像一條蜈蚣趴在他喉嚨上。他聽到沈長河的腳步聲，身體縮了一下，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站起來。”
孫立慢慢站起來。他的腿在抖，不知道是蹲久了還是怕的。他不敢看沈長河的眼睛，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腳尖上有一塊粥幹了之後留下的白漬，他用另一隻腳的腳尖去蹭，沒蹭掉。
沈長河沒有罵他，走到鐵牙面前。鐵牙還蹲在灶房門口，臉埋在膝蓋裡，胡小七的手還搭在他背上。沈長河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沒有叫他站起來。鐵牙的耳朵動了動——左耳，缺了一塊的那隻——他知道有人站在面前，但他沒有抬頭。
沈長河蹲下來，和鐵牙平視。
“打夠了嗎？”
鐵牙的背僵了一下。他的手指蜷了蜷，指甲縫裡有血——不是他的，是孫立脖子上的？還是他自己攥拳頭攥出來的？分不清。他的聲音從膝蓋和胸膛之間的縫隙裡擠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打夠了。”
沈長河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他掃了一眼所有人。新來的弟子站在左邊，原來的弟子站在右邊。兩撥人之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沒有人跨過那條線。地上有腳印、粥漬、碎瓷片、幾滴血。
“打夠了的，起來說話。”
石敢當第一個走到沈長河面前。他不是走過來的，是走過來的——步子很大，像是憋了一肚子話，再不說不行的樣子。站在沈長河面前，他停了一下，拳頭攥了攥，又鬆開了。
“宗主，我錯了。”
沈長河看著他。“錯哪了？”
石敢當沉默了一會兒。他以為自己會說“不該打架”，但話到嘴邊，他說了另一句。“我不該打他的臉。打臉不好看。”
沈長河沒有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站在灶房門口的阿白看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旁邊牽了牽。她認識沈長河這麼久，知道他嘴角動的時候不是在笑，是在忍。
周平從地上爬起來，站到石敢當旁邊。他的嘴角還掛著血痂，說話的時候嘴角扯著疼，齜了齜牙。
“宗主，我也有錯。我不該說散修不配坐在這裡。”
沈長河看著他。“那你覺得誰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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