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河決定外出一趟，是因為體內世界長得太快了。新土每天都在擴，濃霧每天都在退，清心花開了又開，九葉玄參的第十片葉子正在冒頭。世界在長，但他的腳步沒有跟上。他需要去看看外面的山、外面的水、外面的人。不是去尋找什麼，是去確認——這個世界除了萬界宗，還有什麼。
清晨，天還沒亮透，他讓阿白去叫所有人。
人陸續進了混元殿。殿內的金光從石臺上溢位來，把每個人的臉照得發亮。沈長河坐在石臺旁邊，面前沒有攤功法，空空的。
青山靠在殿門口的牆上，刀抱在懷裡，閉著眼。阿白蹲在門檻上，手裡還攥著一根柴火——灶房裡的火還沒熄，她讓胡小七看著，自己跑來了，柴火忘了放下。林驚蟄站在石臺對面，雙手垂在身側，腰挺得很直。韓平瘸著腿走進來，手裡拿著賬本。李元拄著手杖走進來，手杖杵在石板上篤篤響。周元道最後一個進來，端著一碗熱茶，在沈長河對面的矮凳上坐下。
人齊了。
沈長河開口了。“我準備出去走走。青山、阿白、林驚蟄跟我走。”
殿內安靜了一瞬。沒有人問“去哪”，沒有人問“去多久”。他們知道沈長河不會說廢話，他既然把所有人叫來，就不是在徵求意見，是在交代。
韓平第一個開口。他把賬本翻開，最後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靈石：下品三百零七塊，中品七塊。宗門日常消耗每天約兩塊下品，你走十天，耗二十塊。賬上夠。但是——”他翻回前面一頁，“靈田的肥料下個月就要買了，張明遠從東方世家回來之前，我們要先把錢備好。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預留五十塊下品。”
沈長河看著韓平。“你定。”
韓平合上賬本。“行。”他沒有說“你放心”，因為他知道沈長河放心。賬本交給他三個月了，每一塊靈石的進出都有據可查。他從一開始的“信不過”，變成了現在的“交給他放心”。這不是一天變過來的，是韓平一天一天算出來的。
李元拄著手杖從角落裡走出來，把手杖靠在牆上，從懷裡掏出一塊靈石，舉到沈長河面前。靈石上刻滿了陣紋，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紋路里填著銀粉，在金光下閃閃發亮。“第三十八塊。今天早上剛刻完的。”他把靈石放在石臺上，又從懷裡掏出三塊，一塊一塊擺上去。“三十九、四十、四十一。昨天刻了三塊，前天刻了兩塊。四十九塊，還差八塊。”
沈長河看著那些靈石，每一塊上的陣紋都不一樣。方位不同，陣紋不同。刻錯一塊，整個大陣就廢了。李元斷了一條腿，蹲不穩就跪著刻，跪得膝蓋上全是繭。
“你走之前，我能刻完四十五塊。剩下的四塊，等你回來，也刻完了。”李元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他刻在靈石上的陣紋，每一筆都有把握。
沈長河看著他。“累了就歇。大陣不急。”
李元愣了一下。他以為沈長河會說“快點刻”，沒想到說的是“累了就歇”。他把手杖拿起來，杵在地上。“刻陣的時候不累。刻完了才累。刻完了再歇。”
沈長河沒有再說。他看向林驚蟄。林驚蟄站在石臺對面，雙手垂在身側，腰挺得很直。
“執法堂的事，你走之前安排給韓平代管。規矩照舊，打架可以，打完和好。”
林驚蟄點頭。“知道了。我把幾條規矩寫清楚，交給韓師叔。”
韓平在旁邊點了點頭。“行。打架的事我管不了，但記下來還是會的。”
沈長河看著阿白。阿白蹲在門檻上，手裡還攥著那根柴火，耳朵豎著，聽得很認真。她的頭髮還沒梳，亂糟糟的，耳朵後面有一根乾草，她自己不知道。
“斥候堂的巡邏不能停。方圓三百里，每天都要有人走。你走之前，把路線和注意事項交給韓平。”
阿白從門檻上站起來。“我把路線畫好了。”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上畫了一張地圖，歪歪扭扭的，但每條路都標了顏色——紅色是危險，綠色是安全，藍色是水源。“這份交給韓平，誰拿著都能看懂。”
沈長河接過地圖看了一眼，摺好，遞給韓平。韓平接過去，也看了一眼，摺好揣進懷裡。
阿白又蹲回門檻上，手裡的柴火還沒放下。
沈長河最後看向周元道。周元道坐在矮凳上，手裡的茶碗已經不冒白汽了，茶涼了，他沒有喝。他一直在聽，沒有插話，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茶碗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不急不慢。
“師父，藏經閣和啟蒙的事，照舊。弟子們認字不能停。趙小山的‘地’字還寫不好，王鐵柱的‘萬’字也還歪著。你盯著他們。”
周元道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不大，有些渾濁，但看人的時候目光很穩。
“你多久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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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三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