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河帶著青山、阿白、林驚蟄往東走。走了兩個時辰，山路沒了，變成密林。林子很老，樹冠遮天蔽日，地上積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潮溼陰冷，有一股說不清的腥味。
阿白的耳朵轉來轉去，走在最前面探路。她忽然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指撥開落葉。“師兄，這裡有腳印。”
沈長河走過去，蹲下來看。泥土上有一個巨大的腳印，四趾，爪痕很深，像一口倒扣的鍋。腳印已經模糊了，邊緣被雨水衝得圓潤，不是最近留下的。
“跟著腳印走。”沈長河說。
順著腳印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道石壁。石壁很高，上面爬滿了青苔和藤蔓。青山撥開藤蔓，露出一塊平整的石面，石面上刻著符文——不是普通的符文，是上古禁制。線條繁複，層層疊疊，但已經不燙了，冰涼冰涼的，禁制很弱，弱到幾乎感覺不到。
“洞。”青山說。
沈長河用神識探入禁制，沒有受到抵抗。“進去看看。”青山拔出刀，走在最前面。阿白跟在後面，林驚蟄跟在阿白後面，沈長河走在最後。
洞口只容一人透過。往裡走了幾十步，洞道越來越寬。洞裡很黑，青山從懷裡掏出一顆月光石，慘白的光照亮了周圍一丈遠。洞壁溼漉漉的，有水珠滲出來，順著石壁往下流。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洞道突然開闊了。月光石的光芒照不到盡頭，只能看到腳下是平整的石板，頭頂是看不到頂的黑暗。空氣變得很沉，像有一頭巨獸趴在黑暗裡，每一次呼吸都讓空氣微微震顫。
青山停下腳步，握緊了刀。“有活物。”
沈長河循著呼吸的方向走去。他的神識探向前方，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很大，很硬，像一塊石頭。但石頭不會呼吸。他走到那東西面前，停下來。
是一隻龜。殼有磨盤那麼大——不，比磨盤大。比混元殿的門板還大一圈。殼上長滿了青苔，青苔上又長了蕨類植物，綠油油的，像一片小小的草地。頭縮在殼裡，四肢也縮在殼裡，只露出尾巴尖。尾巴尖上有金色的鱗片，在月光石的冷光下閃閃發亮。
阿白從沈長河身後探出頭，看到那隻龜，嘴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林驚蟄走到龜殼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青苔。青山把刀收進鞘裡，走到龜的另一側，蹲下來。
沈長河蹲下來，把手貼在龜殼上。殼是涼的，但涼的底下有溫度，溫溫的，像冬天的灶臺。他能感覺到殼下面有東西在動——不是呼吸，是心跳。很慢，很沉，像石頭落進深水裡。
龜的頭慢慢伸出來。很慢，一寸一寸地往外伸，每伸一寸都要停下來，像是在積蓄力量。皮膚灰黑色，皺皺巴巴的，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舊紙。眼睛深褐色，眼球上有一層白色的膜，膜慢慢退去，露出瞳孔。瞳孔是豎的，很深，很沉。
它看著沈長河。沈長河看著它。
“你在這裡多久了？”沈長河問。
龜沒有回答。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呼嚕，像石頭在地面上滾動。
青山從龜殼旁邊站起來，環顧四周。月光石的光照到遠處有一堆東西，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宗主，這裡有東西。”
沈長河走過去。地上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石片和幾塊朽木。石片上有字，但不是符文，是普通文字，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沈長河撿起一塊，用手指摸了摸刻痕，很淺，但還能辨認。他認出了三個字——“吾在此”。
林驚蟄也撿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這是……墓碑？”
沈長河站起來，環顧四周。洞廳很大，遠處還有更多的碎石和朽木。他慢慢走過去，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地上散落的東西越來越多——碎陶片、爛木棍、生鏽的鐵釘。洞廳的一角有一堆堆砌的石頭，像是被人壘起來的，但已經塌了大半。石頭旁邊有一塊較完整的石板，上面刻著字。沈長河蹲下來，把石板上的灰塵拂去，字跡漸漸清晰。
“吾名玄元，修道三千載，渡劫失敗，遁入此洞。身邊弟子盡歿，唯有靈龜相伴。吾將逝，靈龜不肯去。留此遺言——後來者，若見此龜，勿傷之。它等了我三千年。”
林驚蟄站在沈長河身後，念出了最後一句話。“它等了我三千年。”他的聲音很低。
阿白蹲在龜面前，伸手摸了摸龜殼的邊緣。龜的眼睛半閉著，呼吸還是很慢，咚——等很久——咚。
“它主人死了。”阿白說，“三千年前就死了。它不知道。它還在等。”
青山走到龜的面前，蹲下來，和龜平視。“你知道他死了嗎？”龜沒有回答，眼睛還是半閉著，呼吸沒有變化。
林驚蟄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走到龜殼旁邊，把碎石放在龜殼前面的地上。碎石上寫著“吾在此”三個字。他想讓龜看到，也許龜看到了，就知道主人已經死了。但龜的眼睛沒有看那塊碎石，還是看著洞口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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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四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