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長河又去了那個洞。
還是四個人。青山、阿白、林驚蟄,一個不少。阿白帶了一壺水,林驚蟄帶了一包乾糧,青山帶了刀。沈長河什麼都沒帶,但他在路上採了一把野花。野花很小,白色的,花瓣上有露珠。他把花握在手裡,走了一路,花瓣被風吹掉了幾片,剩下的幾片蔫了,但他沒有扔。
進了洞,阿白走在前面,手裡舉著月光石。光照在洞壁上,水珠閃閃發亮,像一串串掛在石頭上的珍珠。林驚蟄跟在阿白後面,眼睛一直盯著地面,他在找昨天放在龜殼上的那塊碎石——碎石還在,寫著“吾在此”三個字,歪歪地擱在龜殼的邊沿上,沒有被移動過。青山走在最後面,刀在腰間,手沒有握刀柄。
沈長河走到龜的面前,蹲下來。
龜的頭沒有伸出來,縮在殼裡,只露出一條縫隙。縫隙很窄,窄到只能看到裡面的一點點黑暗。殼上的青苔比昨天更綠了,蕨類植物的葉子垂下來,像一道綠色的簾子。沈長河把那把野花放在龜殼前面的地上,花瓣上的露珠已經幹了,蔫了的花瓣貼在石板上,白白的,薄薄的。
阿白蹲在龜殼旁邊,伸手摸了摸青苔。青苔溼溼的,滑滑的,她的手指陷進去,指甲縫裡塞滿了綠色的碎屑。
“它今天沒伸頭。”阿白說。
沈長河沒有回答。他把手貼在龜殼上,閉上眼睛。殼還是涼的,涼的底下有溫度,溫溫的,像冬天的灶臺。殼下面的心跳很慢,慢到要等很久才能感覺到一下,但比昨天有力了一些。也許是他的錯覺,也許不是。
他睜開眼。“它知道我們來了。”
龜的頭慢慢伸出來。
比昨天慢。比昨天更慢。慢到阿白的呼吸停了三次,慢到林驚蟄換了一次站立的腿。龜的頭一寸一寸地往外伸,每伸一寸都要停下來,像是在積蓄力量。皮膚灰黑色,皺皺巴巴的,皺紋比昨天更深了,像乾涸的河床。眼睛深褐色,眼球上那層白色的膜比昨天更厚,像蒙了一層霜。膜慢慢退去,露出瞳孔。瞳孔是豎的,很深,很沉,像兩口枯井,井底有水,但看不到底。
它看著沈長河。沈長河看著它。
“你等了多久?”沈長河問。
龜沒有回答。它的眼睛從沈長河身上移開,移到地上那把野花上。野花已經徹底蔫了,花瓣捲起來,邊緣發黃,像一隻只枯萎的蝴蝶。龜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久到阿白的腿又麻了,她換了一條腿蹲。
然後龜開口了。
它的聲音很蒼老,像一根枯樹枝在石板上拖動。沙啞,乾燥,每一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陳舊的、被時間壓垮的氣息。
“三千年。也許更久。我記不清了。”
阿白的嘴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三千年。她從出生到現在,過了不到十五年。三千年是她的兩百倍。她無法想象兩百年是什麼樣子,更不用說三千年。
林驚蟄的手垂在身側,拳頭沒有攥起來。他在算——三千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個時辰。三千年,一千零九十五萬天,兩億六千二百八十萬個時辰。每一個時辰,這隻龜都在等。他算完了,把數字嚥進肚子裡,沒有說出來。
青山靠在洞壁上,刀抱在懷裡。他看著龜,龜沒有看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耳朵豎著——他在聽。
沈長河蹲在龜面前,沒有站起來。
“等誰?”
龜的眼睛從野花上移開,重新看著沈長河。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月光石的反光,是另一種光——很微弱,像一盞油燈燒了三千年,燈油快乾了,火苗只剩最後一丁點,但它還在燒。
“我的主人。”
它的聲音更低了,低到阿白要豎起耳朵才能聽到。
“他說會回來接我。他說——‘你在這裡等我,我去辦一件事,辦完了就回來接你。’”
龜停了一下。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呼嚕,像石頭在地面上滾動。
“他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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