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大黑趴在山門邊,頭縮在殼裡,尾巴尖露在外面。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一盞小燈,忽明忽暗,隨著它的呼吸微微顫動。山門外的山路黑漆漆的,看不清遠處,只能看到近處的幾棵樹。樹影投在路上,像幾個佝僂著腰的人,風一吹就晃。
沈長河從混元殿走出來。
殿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聲音不大,但在夜裡傳得很遠。灶房裡的燈已經滅了,胡小七睡在乾草堆上,阿白睡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呼吸聲隔著牆都能聽到。演武場上沒有人了,青山練完刀回了屋,刀掛在床頭,人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林驚蟄在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指在牆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
沈長河穿過院子,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縫隙裡的青苔踩上去滑了一下,他穩住了。走到山門的時候,他在大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大黑知道他在那裡,但沒有伸頭。沈長河也沒有說話。一個人,一隻龜,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風從山外吹來,帶著松針的氣味和遠處村莊的炊煙味。大黑的尾巴尖上的鱗片閃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沈長河走到大黑旁邊,蹲下來。地面是涼的,石板被夜露打溼了,蹲下去能感覺到溼氣從膝蓋滲上來。他伸手摸了摸大黑的殼,殼是涼的,白天曬了一天,到了夜裡涼得很快。但涼的底下有溫度,溫溫的,像剛熄了火的灶臺。
“睡不著?”沈長河問。
大黑的頭慢慢伸出來。很慢,比白天慢得多。每伸一寸都要停下來,像是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它的眼睛眯著,瞳孔豎成一條線,在月光下變成了銀白色。
它看著山外的黑暗,看了很久。黑暗裡有山的輪廓,山的輪廓後面是天空,天空裡有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灑了一地的碎銀子。
“在想以前的事。”大黑說。
沈長河沒有說話。他從衣袍口袋裡掏出一塊乾糧。乾糧是趙小山下午塞給他的,硬的,掰不動,用布包著。他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放在大黑麵前,一半自己拿著。乾糧很硬,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大黑低下頭,把地上那半塊乾糧捲進嘴裡。乾糧硬,它嚼不動,含在嘴裡,等它慢慢軟。含了很久,嚥下去。
“主人以前也給我吃東西。”大黑的聲音很慢,很沉,像石頭滾下山坡,在夜裡聽起來格外清楚。“他是散修。這輩子沒享過福。但他對我好。”
沈長河沒有打斷它。
“他撿到我的時候,我殼裂了。被人打的。他把我揣在懷裡,走了三天山路,帶我回家。他不會治傷,就上山採草藥,一種一種嘗。舌頭麻了三個月,吃什麼都嘗不出味道。”大黑的眼睛眯得更緊了,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殼長好了。他瘦了一圈。”
沈長河把手裡的乾糧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窮。自己吃不飽,還要分我一半。他說,‘阿玄,等我渡完劫,我就帶你去看海。海很大,比你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大黑停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呼嚕。“渡劫。他是渡劫期的大修士。但他怕渡劫。他怕了五百年,一直拖著,拖到壽元快盡了,拖不下去了。”
沈長河沉默了一會兒。“他失敗了。”
“我知道。他走的那天,沒有讓我跟。他說,‘阿玄,你在這裡等我,我辦完事就回來接你。’他騙我。他不是去辦事,他是去渡劫。他知道自己回不來。”大黑的眼睛看著黑暗,瞳孔豎著,一動不動。“他死的那天,我感覺到了一股風——不是洞裡的風,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來的風。那風裡有他的氣味,燒焦的,像雷劈過的木頭。”
大黑的聲音突然大了一些,不是喊,是力氣用大了。聲音在山門間迴盪了一下,被夜風吞沒了。
“他走之前,把洞裡的石板都刻了字。他刻了一整夜。‘吾名玄元,修道三千載,渡劫失敗,遁入此洞。’‘靈龜不肯去。’‘後來者勿傷之。’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沈長河伸出手,拍了拍大黑的頭。大黑的頭很硬,皮膚粗糙,像摸一塊老樹皮。
“他是好人。”沈長河說。
大黑轉過頭,看著沈長河。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是銀白色的,瞳孔豎著,很深。
“他是好人。他說會回來,一定是死了。”大黑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他怕了五百年,最後還是去了。他知道會死,還是去了。為什麼?”
沈長河看著大黑的眼睛。“因為怕了五百年,夠了。與其再怕五百年,不如死個痛快。”
大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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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四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