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趙小山第一個跑到山門。
天還沒亮透，東方有一抹灰白，太陽還沒出來。灶房的煙囪已經開始冒煙了，阿白起來生火了，胡小七還在睡，阿白沒有叫她。趙小山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褲子穿反了，跑到半路覺得褲襠勒得慌，停下來看了一眼，又跑回去重穿。跑到山門口，大黑趴在那裡，頭伸在外面，眼睛閉著。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比夜裡暗了一些，像一盞快沒油的燈。
趙小山蹲下來，湊近大黑的臉。大黑的臉很大，比他兩個拳頭加起來還大。皮膚灰黑色，皺皺巴巴的，皺紋裡嵌著泥土和幹了的青苔碎屑。它的嘴閉著，嘴角往下耷拉著，像一個人在生悶氣。
“大黑師兄，你睡著了？”
大黑的眼睛慢慢睜開。眼皮很厚，睜開的時候像揭一床被子，一層一層地翻上去。瞳孔豎著，深褐色的，在晨光中變成了琥珀色，像兩顆半透明的石頭。
它看著趙小山。趙小山的臉圓圓的，鼻子上有灰，額頭上有一道紅印，是枕著手臂睡覺壓出來的。他的頭髮翹著，左邊一撮，右邊一撮，中間還有一撮，像一隻剛被風吹過的雞。
“沒有。在想事情。”大黑說。
趙小山蹲下來，雙手托腮。他的手小，托腮的時候手指不夠長，只能托住下巴，腮幫子露在外面。
“想什麼？”
“想你。”
趙小山愣了一下。他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然後又張開了。“想我什麼？”
“想你什麼時候來下棋。”
趙小山的臉紅了。不是害羞的紅，是激動的紅。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大黑的殼才站穩。然後他跑回院子，把棋盤端過來，擺在大黑樹下。他跑得很急，棋盤上的棋子叮叮噹噹掉了幾顆，他又回頭撿起來。
棋盤是周元道用木板畫的，橫十九道，豎十九道，畫得很直，但木板的邊緣裂了一條縫，裂縫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用竹籤補上了。棋子還是那些黑白石子，白的少一顆，用一顆灰的頂上。灰的那顆比別的石子大一圈，像混進羊群裡的駱駝。
趙小山把棋子擺好，坐在大黑麵前。他的坐姿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是盤腿坐，坐沒坐相，東倒西歪。今天他把腰挺直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周元道教的那樣。
“大黑師兄，今天我陪你下。你下多慢我都等。”
大黑看著趙小山。趙小山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他的臉上有灰，鼻子上有灰，額頭上的紅印消了，但腮幫子上多了一道黑印，是摸棋子蹭上去的。他的衣領是歪的，左邊的領子翻在外面，右邊的領子窩在裡面。他的鞋帶散了，左腳的鞋帶拖在地上，沾了一層灰。
大黑伸出爪子，拈起一顆白子。爪子很鈍，指甲磨平了，拈棋子的時候很吃力。棋子掉了兩次，第一次掉在棋盤上，彈了一下，滾到了棋盤外面。趙小山撿起來，遞回去。第二次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老槐樹根底下。趙小山趴在地上，伸手掏了半天，掏出來，吹掉上面的灰，遞回去。第三次才拈住。
它把白子放在棋盤的一個角上。
趙小山拿起一顆黑子，沒有急著下。他盯著棋盤，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換了一條腿。久到他的眼睛酸了，揉了揉。久到他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他沒有去吃飯。久到太陽從東邊爬到了半空中，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熱熱的。
他把黑子下在白子旁邊。
大黑看著那顆黑子，看了很久。它的眼睛從黑子移到白子，又從白子移到棋盤的其他地方。它在想，在想白子應該下在哪。不是亂想，是在算。算趙小山的棋路，算自己的棋路，算十步之後，二十步之後，五十步之後。
它的爪子又拈起一顆白子，懸在棋盤上方。
趙小山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大黑還沒放下。他打了個哈欠，用手捂住嘴，怕不禮貌。又等了一炷香，他的眼皮開始打架，但他沒有睡著。他盯著棋盤，盯著大黑爪子裡的白子。那顆白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顆真正的白色的石頭。
大黑把白子放下了，下在了一個趙小山看不懂的位置。棋盤的正中央偏左，遠離趙小山的黑子群，像一個孤獨的人站在荒原上。
趙小山撓了撓頭。“大黑師兄，你下的這是什麼？”
大黑沒有回答。它的眼睛盯著棋盤，瞳孔豎著，一動不動。趙小山看著大黑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棋盤，黑白子在他的瞳孔裡變成了兩色的光點，密密麻麻的，像星空。
趙小山又下了一顆黑子。他下得比以前慢多了，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有時候想一炷香的功夫，有時候想半個時辰。他想的時候會咬嘴唇，下嘴唇被咬出了一道白印。他會皺眉頭，眉頭皺成一個川字。他會用手指在棋盤上比劃，從這顆子劃到那顆子，劃出一條虛擬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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