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山門出現在眼前。
小火已經走不動了。最後這段路，她不是在走，是在挪。每挪一步，腿就像被抽空了一次。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變成了兩重、三重，山門在她眼裡晃來晃去，像水中的倒影。她咬著嘴唇，用疼讓自己保持清醒。嘴唇上的舊傷還沒好，新血又滲了出來，鹹腥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
沈長河停在山門口，轉過身看著她。小火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低著頭，手垂在身側，渾身在抖。衣袍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一層硬殼，風吹過來的時候，衣袍不會飄，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大黑的頭從殼裡伸出來，眼睛眯著，瞳孔豎成一條線。它看著小火，小火也看著它。一人一龜對視了幾息。
“鳳凰。”大黑說。聲音很沉，像石頭滾下山坡。
小火沒有說話。
大黑把頭縮回殼裡。“進了這個門，就是萬界宗的人。”
小火看著那道門檻。石頭砌的，磨得很平，上面有無數個腳印。她邁不過去。她的腿抬不起來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道門檻，看了很久，腿還是抬不起來。
沈長河走回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不是按她的手，不是拍她的頭，是伸出一根手指。食指，指尖朝上。小火看著那根手指，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沈長河把那根手指伸到她面前，停在她手邊。小火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手指。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她的手很涼，他的手指是溫的。握在一起的時候，涼和溫碰在一起，她感覺到了一絲溫度。
沈長河沒有拉她，只是讓她握著。她的手握著他的手指，慢慢地，腿抬起來了。一步一步，跨過了門檻。腳落地的時候，她的腿軟了一下，差點跪下，沈長河的手指被她拽了一下，穩住了她。她沒有跪，站住了。
院子出現在眼前。很大，比她想象的大。石板路從山門一直延伸到混元殿的臺階前，路兩邊種著花，花已經謝了，只剩下枯黃的莖稈，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灶房的煙囪冒著白煙，有人在生火。灶房門口蹲著一個人，是一個女孩，兔子耳朵，豎著，很白。
阿白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柴火。她看到沈長河走進來，站起來。然後她看到了小火。小火的頭髮是紅的，亂糟糟的，打著結，沾著樹葉和泥土。她的衣服是灰白色的，但上面有大片大片的暗紅色印記——是血。她的臉很髒，全是淚痕和血跡的混合物。她的眼睛腫著，眼眶周圍全是青紫色的淤血。她的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血從裂口滲出來。
小火看著阿白，阿白看著小火。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小火縮了一下，低下頭。阿白沒有動，她就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柴火，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紅髮女孩。
沈長河鬆開手指。小火的手從他手指上滑落，垂在身側。她的手很涼，手指上還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阿白。”沈長河說。“帶她去灶房。給她吃的，給她換衣服。背上的傷，處理一下。”
阿白把柴火放下，走到小火面前。小火退了一步，阿白沒有追。她蹲下來，仰著頭看小火。小火低著頭，不敢看她。阿白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火的指尖。小火的手縮了一下，阿白的手沒有縮。
“你叫什麼？”阿白的聲音很輕。
“小火。”
“小火。我叫阿白。灶房門口的兔子。”阿白站起來，伸出手。“跟我來。”
小火看著那隻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縫裡有面粉。她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阿白的手熱，小火的手涼。握在一起的時候，涼和熱碰在一起，小火的手指顫了一下，但沒有鬆開。阿白拉著她走進灶房。
灶房裡，灶膛裡的火燒著，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小彩姐在切菜，菜刀切在案板上，篤篤篤的。小彩妹在燒火，手裡拿著一根柴，正準備往灶膛裡塞。看到小火進來，小彩姐的刀停了一下，小彩妹的柴掉在地上。兩個人看著小火，小火看著她們。三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小火低下頭。
阿白從櫃子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衣服。是自己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把衣服放在灶臺上，又從櫃子裡翻出一瓶療傷丹、一卷布條、一碗清水。
“把衣服脫了。”阿白說。
小火愣了一下。她沒有動。阿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解開了她衣領上的第一顆釦子。小火的身體繃緊了，但沒有躲。阿白解開了第二顆、第三顆。衣袍從她肩膀上滑下來，露出了她的背。
阿白的嘴捂住了。
她的背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從左肩胛一直拉到右腰。皮肉翻開著，邊緣發黑，有些地方已經化膿了。血和衣服的纖維粘在一起，撕下來的時候帶下了一層皮。小火咬著嘴唇，沒有出聲。阿白的手在抖，她端著清水，用布蘸了水，輕輕擦洗傷口。清水變成了血水，一碗不夠，又換了一碗。第二碗還是紅的，第三碗淡了一些。她把傷口洗乾淨，把療傷丹碾成粉末，撒在傷口上。小火的背猛地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她沒有出聲。阿白把布條纏在小火背上，一圈一圈，纏得很緊。纏完了，打了一個結。
小火把阿白的衣服穿上。衣服有點小，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紅印，是血幹了之後留下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拉不下去。阿白盛了一碗粥，放在灶臺上。粥是稠的，加了野菜，冒著白汽。
“喝。”阿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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