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嗎？”阿白問。
小火點了點頭。阿白又盛了一碗，這次粥是涼的，從鍋底盛的，不燙了。小火接過去，喝了兩口，停下來。她看著碗裡的粥，粥是白的，米粒一顆一顆的，浮在粥面上。她的眼淚滴進了碗裡，碗裡的粥泛起了細小的漣漪。她沒有擦眼淚，低頭把粥喝完了。
阿白把碗收走，從乾草堆上抱了一床被子，鋪在灶房的角落裡。被子是舊的，但很乾淨，疊得整整齊齊。她把被子鋪平，拍了拍，把被角掖好。
“你睡這裡。”阿白說。
小火走到被子前，蹲下來，摸了摸被子。被子是棉的，很軟，有陽光的味道。她脫了鞋，鑽進被子裡。被子很暖，從腳趾暖到頭頂。她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灶房的屋頂。屋頂上有蜘蛛網，蜘蛛網上掛著一隻死了的飛蟲。灶膛裡的火映在屋頂上，影子晃來晃去的。
阿白蹲在她旁邊。“冷嗎？”
小火搖頭。
“疼嗎？”
小火沉默了一會兒。“疼。”
阿白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小火的肩膀。“睡吧。睡醒了就不疼了。”
小火閉上眼睛。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露在外面。手上還有血，幹了的，暗紅色的。阿白沒有把她的手塞回去，她伸出手，握住了小火的手。小火的手涼，阿白的手熱。握在一起的時候，涼和熱碰在一起，小火的手不抖了。
灶房裡，灶膛裡的火還燒著。小彩姐在切菜，小彩妹在燒火。菜刀切在案板上的聲音，柴火在灶膛裡噼啪的聲音，鍋裡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嗡嗡的聲響，像有人在哼歌。
小火聽著那些聲音，慢慢睡著了。她的手還握著阿白的手，阿白沒有抽開。阿白蹲在那裡，握著她的手，等她睡熟了，才輕輕鬆開，把她的手塞進被子裡。被子的邊角被她弄皺了，她撫平，站起來。
小彩姐看著她。“阿白師姐，她是誰？”
阿白看著被子裡那個紅頭髮的女孩。她蜷著身子，像一隻受傷的鳥。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更小。
“她叫小火。是宗主帶回來的。”阿白說。“以後是萬界宗的弟子。最小的小師妹。”
小彩姐低下頭，繼續切菜。小彩妹添了一根柴，灶膛裡的火更旺了。
小火睡了很久。睡到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從頭頂滑到西邊，從西邊落到山後面。她沒有做夢。她以為自己會夢到爹孃，會夢到姐姐和弟弟，會夢到那些死去的人。但她什麼都沒有夢到。她睡得很沉，像沉到了水底。水底很黑，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光。
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灶房裡點著油燈，燈芯上有一朵小小的火苗，在小火的瞳孔裡跳動。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灶臺上有餘溫，暖暖的。阿白不在，灶房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躺在那裡，聽著外面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笑聲。有人在院子裡說話，說得很熱鬧。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聽到他們的聲音。有男聲，有女聲，有高的，有低的，有快的，有慢的。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小火從被子裡坐起來。她的背很疼，纏著布條的地方繃得緊緊的，她不敢動得太快。她把腳伸進鞋裡，鞋上還有血，硬邦邦的。她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探出頭。
院子裡坐著一群人。趙小山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字。王鐵柱坐在他旁邊，手裡削著一塊木頭。石敢當和周平蹲在演武場邊上，兩個人在掰手腕。孫立蹲在灶房後面的空地上，面前擺著一個丹爐，爐子裡的火還燒著。小彩姐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盤菜。小彩妹蹲在灶前燒火。青山靠在老槐樹上，刀抱在懷裡，閉著眼。大黑趴在山門口，尾巴尖上的金色鱗片一閃一閃的。
沒有人注意到她。她站在那裡，看著這些人。他們都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他們。但他們在這裡，她也會在這裡。她從今天起也是萬界宗的人。最小的小師妹。
小火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次她沒有擦，任憑眼淚在臉上淌。她站在那裡，哭了一會兒，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臉，走回灶房。灶臺上有一碗粥，是熱的，旁邊放著一塊乾糧，乾糧旁邊放著一雙筷子。粥是阿白盛好的，乾糧是阿白掰開的，筷子是阿白放的。
小火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糖。她嚥下去，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一口一口，把一碗粥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拿起那塊乾糧。乾糧是軟的，掰開的時候能聞到麥香。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又咬了一口，又咽了。
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被子裡有陽光的味道，碗裡有糖的甜味，乾糧裡有麥香。這些味道她從來沒有同時聞到過。它們混在一起，像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東西。
“原來……這就是家。”她在心裡說。沒有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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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七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