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內有個世界》第189章 林驚蟄的家信(1)

作者:孟鯤·6小時前

夜深了,弟子們都睡了。

林驚蟄沒有睡。他坐在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是陶的,碗口大,燈芯是棉線搓的,泡在菜油裡。火苗不大,但能照亮整張桌子。桌上鋪著一張紙,紙是糙紙,韓平從山下買的,說是記賬用的,給了林驚蟄幾張。紙的邊角不齊,有一張還缺了一角,林驚蟄挑了最好的那張鋪在桌上。

他手裡握著一支筆。筆是周元道給的,毛筆,狼毫。狼毫是青山的毛——不是,是買的,山下鎮上買的。筆桿是竹子的,很細,握在他手裡像握著一根牙籤。他的手大,手指粗,握細筆的時候握不穩,筆尖在紙上抖。他沒有蘸墨,把筆尖放在墨碟裡蘸了蘸,墨汁太多了,滴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他用紙把黑點吸掉,留下一個淡淡的墨印。

他深吸一口氣,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爹”。

寫完了看著這個字,看了很久。爹,上面是父,下面是多。父是父親,多是很多。父親有很多,但他只有一個父親。他的父親死了。死在饑荒裡,不是餓死的,是病死的。那年鬧饑荒,地裡長不出糧食,山上挖不到野菜,樹皮都被剝光了。他爹把最後一把米留給了他和他娘,自己吃樹皮。樹皮嚼不爛,咽不下去,卡在喉嚨裡,又吐出來。後來不吐了,因為吐不出來了。他的胃壞了,吃什麼都吐。吐了一個月,瘦成一把骨頭,死了。他死的時候,林驚蟄站在床邊,看著他。他爹拉著他的手說——“活下去。”

林驚蟄在紙上又寫了一個字——“娘”。

娘,左邊是女,右邊是良。女是母親,良是善良。他娘很善良,從來不罵人,不打人,不跟人吵架。村裡人說他娘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他娘沒有好報。他爹死後,他娘一個人帶著他,種田、砍柴、挖野菜,供他修煉。後來他進了青雲宗,他娘一個人在家裡,病了沒人知道,死了沒人知道。他回去的時候,他娘已經死了三天了。屍體躺在床上,臉朝上,眼睛閉著,手放在胸口,像睡著了一樣。他沒有哭,跪在床前,磕了三個頭。

林驚蟄的筆尖停在紙上,墨汁洇開,又洇開。他沒有吸掉,讓墨印留在那裡。

他又寫了一個字——“我”。

我,手執戈,自我。他是他自己。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是青雲宗的弟子?青雲宗沒了。是萬界宗的弟子?是,但剛來不久。是林驚蟄?是,但林驚蟄是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活著。他爹說“活下去”,他活著了。他娘說“好好修煉”,他修煉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為什麼修煉。他活著是為了不讓他爹失望,他修煉是為了不讓他娘失望。現在他爹孃都死了,他不知道為誰活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點出一個黑點。他看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寫。

“我現在有師父了。師父叫沈長河。他比我大不了幾歲,但他是我師父。他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我們做的。”

他寫到這裡,停下來。他想起沈長河站在臺階上的樣子。衣袍洗得發白,衣領上繡著“萬界”兩個字,歪歪扭扭的。站在那裡不說話,看著院子裡的弟子們,看很久。他不知道沈長河在看什麼,但他知道沈長河在看著他們。

“我有師兄師姐了。青山師兄不愛說話,但他每天早上最早起來,在演武場練拳,練到天亮。我們起來的時候,他已經練了一個時辰了。阿白師姐會煮粥,會燒水,會洗衣服,會縫衣服,會編草墊,會做很多事。她做的粥最好喝,不是最稠的,但最好喝。王鐵柱會削木頭,削了一個月削了一把匕首。他不知道那把匕首有什麼用,但他削完了。趙小山會跑,跑得很快,他跑起來像風。孫立會煉丹,煉的丹比山下買的強。小彩姐和小彩妹會切菜、燒火。小火——小火剛來,還不會什麼。但她有火。鳳凰真火。很小,但她的。”

他又停下來。筆尖在紙上懸著,墨汁快要滴下來了,他把筆放回墨碟上。看著自己寫的這些字,字很醜,橫不平豎不直,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字歪,有的字斜。周元道說過,寫字要慢,一筆一劃,不能急。他已經很慢了,但還是很醜。他把紙拿起來,對著油燈看了看,紙上的字在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醜,但能認出來。

他把紙放回桌上,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寫。

“我有家了。不是房子,是這些人。他們在這裡,我在這裡。他們活著,我活著。他們修煉,我修煉。他們吃飯,我吃飯。他們睡覺,我睡覺。以前我不知道家是什麼。現在我知道了。家是有人等你回來。不是一個人等,是大家一起等。你回來了,他們都在。你走了,他們還在。他們等的是你,又不是你。他們等的是每一個回來的人。”

他寫到這裡,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的流淚。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紙上,把“家”字洇溼了。“家”字上面是宀,下面是豕。宀是房子,豕是豬。房子裡面有豬,就是家。他的家裡沒有豬,有粥,有床,有人。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擦不乾淨。又在衣袍上擦了擦,衣袍的袖子溼了一塊。

他繼續寫。

“爹,娘,你們在天上,要好好的。我會好好的。我會活下去,會修煉,會變強,會保護這個家。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有師父了,有師兄師姐了,有家了。”

他寫完了。把筆放在墨碟上,把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醜,但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他看的不是字,是那些字後面的東西。他爹死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活下去”,他活了。他娘死的時候他不在身邊,但他知道她想說“好好修煉”,他修煉了。他現在有師父了,有師兄師姐了,有家了。他沒有辜負他們。

他把紙疊起來,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桌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火摺子,吹了一下,火摺子亮了。他把火摺子湊到紙角上,紙燒著了。火苗從紙角往上竄,舔著紙上的字。第一個字是“爹”,火苗舔到“爹”的時候,“爹”字黑了,捲起來,變成灰。第二個字是“娘”,火苗舔到“娘”的時候,“娘”字也黑了,捲起來,變成灰。第三個字是“我”,火苗舔到“我”的時候,他看到了“我”字下面那個字——“家”。“家”字被眼淚洇溼了,燒得慢,火苗在“家”字上停留了很久,“家”字才慢慢變黑、捲起、成灰。

他把燒著的紙放進桌上的碗裡。紙在碗裡燒,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的臉上還有淚痕,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他盯著碗裡的火,看了很久。火滅了,紙燒成了灰,灰是黑色的,細細的,像沙子。他伸出手,摸了摸灰。灰是熱的,餘溫還在。

他把碗端起來,走到視窗。窗子開著,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碗裡的灰上。他把碗伸出窗外,手一傾,灰從碗裡飄出去,飄進月光裡,飄散了。

他站在視窗,看著灰飄走。灰飄得很慢,在月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像秘境裡的那些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但他就是這麼想了。秘境裡的光是種子,這些灰也是種子。飄到天上,落在哪裡,哪裡就會長出新的東西。

他轉過身,把碗放回桌上,吹滅了油燈。

屋裡暗了,只有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平靜,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走到床邊,躺下來,閉上眼睛。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掌心裡跳動。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他在心裡說——爹,娘,我有家了。你們不用擔心我。

---

】完章九十八百一第【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